那一瞬间，蒲一永感觉像被电流击中了似的，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那是种很奇特的感觉。

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阿婆，你看到我没？”

闻昭正弯腰收拾菜篮子，听了这话抬起头，那张凶巴巴的老脸上满是嫌弃：“啥？”

“没，没什么。”蒲一永缩了缩脖子，指了指闻昭身后，“梯子，我扶着您。”

闻昭顺着梯子爬回了自家院子，背对着他挥了挥手，那动作潇洒得不像个七十二岁的老太太。

蒲一永站在原地，心里直发毛。

他跑回屋里，拉住正在厨房剁肉馅的妈妈，“妈，你看到隔壁那个阿婆了吗？”

叶宝生正剁得带劲，头也没抬：“看到了啊，咋啦？人家曾江奶奶挺好的，刚才还送了我两根葱。”

“不是，我是说……”蒲一永咽了口唾沫，“你看到她刚才翻墙了吗？”

叶宝生停下刀，转过头，一脸看傻子的神情看着儿子：“看到啦，拜托你别大惊小怪好不好？曾江奶奶看我在剁肉，就说给我摘了一些葱，她家那边地势高一点，从墙头那边直接顺着树就过来了。出来才想起门没开，只能翻墙回去。”

叶宝生顿了顿看向院子那梯子，“你刚才拿梯子了吧。这曾江奶奶，我刚才还说拿梯子让她过去，她还说自己能翻过去。还真不服老，最后还是你拿了梯子，哈哈哈哈。”

蒲一永：“……”

他看着妈妈那笃定的眼神，突然觉得自己像个神经病。

【宿主，你老逗他干啥呀？】卤蛋在闻昭脑海里嗑着瓜子，【明明你自己一跃就能翻过墙，还让他拿梯子。你还拍他肩膀？】

闻昭正坐在院子里洗菜，听了这话心里回道：“他年纪轻轻，想法还挺多的，难为他这种脑子简单的，还得把那股怨气憋在心里，迟早得憋出病来。”

【所以你就故意拍一下他，给他散散气。】

·

晚饭桌上。

叶宝生端上来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还特意开了一罐啤酒。

“一永，来，陪妈喝一杯。”叶宝生把啤酒推到他跟前，眼神里满是鼓励，“新环境，新面貌。等你身体养好了，妈还是盼着你把书读完。”

蒲一永望着那两罐啤酒，那是两年前他买好打算和老爸一块儿喝的。

老爸没喝成，他也没喝成。

他拿起筷子，戳了戳饺子，没作声。

“我晓得你不想读书。”叶宝生开启一瓶啤酒，喝了一口，叹了口气，“但这个社会，大学文凭已经相当普遍了。你不弄个文凭出来，以后找工作只会愈发困难。”

说完她拿起这啤酒看了看日期，皱起眉头，“过期的啤酒真难喝，口感太差了。”

蒲一永放下筷子，“妈，我躺了两年，也长了两岁，家里如今只有我一个男人了，我得扛起整个家。”

叶宝生说，“咱们这房子是租的不是买的，咱们存款还不少呢，你别操心这些，在我眼里，你的未来很关键。对了，你车祸前，我让你爸问你梦想是啥，他说没问出来。所以你这小子，到底梦想是啥呀？只要你不干坏事，不管是什么，我都支持。”

听到“梦想”俩字，蒲一永忆起车祸前爸爸跟自己的交谈，他想起自己在网上停更许久的漫画，想起那仅有两个的订阅量，想起画漫画这么久才七十块钱的稿费。

那是他的梦想，也是他的笑柄。

“妈，”蒲一永抬起头，“我没有梦想。”

叶宝生愣住了：“怎么会有人没梦想呢，你肯定在骗我。”

“不重要了。我想再琢磨琢磨，再规划规划自己的未来。”蒲一永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爸不在了，爷爷还在医院，全家就你在工作，我也得找份工作，才能帮你分担些。”

叶宝生看着儿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她想骂他没出息，想告诉他梦想很重要，可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她把过期的啤酒推到一旁，倒了一杯饮料，碰了碰蒲一永面前的杯子。“那你看着办吧，等你想好了，再跟我说。”

“好。”蒲一永没喝饮料，而是打开另一罐过期的啤酒，仰头猛灌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烧进胃里。他皱着眉放下少了一半的啤酒，“真难喝。”

“哈哈，”叶宝生又哭又笑，“你已经成年了，该尝尝这味道了。”

·

夜里。

蒲一永睡不着觉，失眠了。

他不敢把灯关掉，把所有的灯都开着，坐在客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画板，手里握着笔。

他想要画些东西，可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以前那些鲜活的角色，如今全都没了。

他烦躁地把笔扔掉，抓起墨条，开始在砚台上疯狂地研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