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昭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妻子知道吗？”

【知道。秦悦来没有来得及伤心，只是连夜给他赶制了一套厚实的冬衣，又装了好几瓶祛疤膏，让他带着。路闻年走的时候，她站在村口送他，一直站到看不见人影才回去。】

闻昭垂下眼帘，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哥哥有了牵挂他的人，这很好。但战场无情，子弹不长眼，她不能不担心。

“帮我盯着他的动向，有任何危险及时通知我。”

【明白。】

·

这天下午，一辆不起眼的青呢马车停在了昭关客栈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但他周身的气度，却让闻昭一眼就看出此人绝非寻常百姓。

“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小二迎了上去。

“老夫找人。”老人的目光越过小二，落在柜台后面的闻昭身上，“请问，那位可是关掌柜？”

闻昭放下毛笔，从柜台后走了出来：“正是小女子。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

“老夫姓崔。”老人微微一笑，“承蒙关掌柜照顾福源楼的生意，特来当面道谢。”

闻昭心里一动。

姓崔。福源楼。那这位就是崔崇安了。

“崔老先生客气了。”闻昭做了个“请”的手势，“楼上雅间说话，请。”

两人上了二楼，在最里面那间雅间坐下。

小二端来一壶上好的龙井，闻昭亲手给崔崇安斟了一杯。

“崔老先生亲自光临，小店蓬荜生辉。”闻昭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知道老先生对菜品可还满意？”

“满意，非常满意。”崔崇安端起茶杯，轻轻嗅了嗅茶香，“关掌柜推荐的几道菜，老夫都尝过了。尤其是那道荷香糯米鸡，软糯鲜香，颇有几分……京城风味。”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慢，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闻昭脸上。

闻昭面不改色，微笑道：“老先生见多识广，小女子不过是照着菜谱做的，当不得夸奖。”

“关掌柜谦虚了。”崔崇安放下茶杯，“老夫在京城住了几十年，什么样的美味没尝过？但能把这普通的家常菜做出不普通的味道，说明关掌柜是有真本事的。”

“老先生过誉了。”

崔崇安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关掌柜是哪里人？听口音，不像是本地人。”

“小女子祖籍青山镇，自幼在山里长大。”闻昭不慌不忙地回答，“后来家里遭了变故，便下山来讨生活。”

“青山镇……”崔崇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地方老夫去过几次，山清水秀，是个好地方。不过山路难行，关掌柜一个姑娘家，能从山里走出来，还开了这么大一家客栈，着实不容易。”

“老先生谬赞了。”闻昭给他续上茶，“不过是运气好，遇到了贵人相助。”

两人又聊了一些家长里短，崔崇安问起客栈的经营情况，闻昭一一作答，言辞得体，进退有度。

聊着聊着，崔崇安忽然话锋一转：“关掌柜，你有没有觉得，你很像一个人？”

闻昭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依旧平静：“老先生说的是谁？”

“一个故人。”崔崇安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那是一个武将家的女儿，年纪跟你差不多大。那姑娘从小就活泼伶俐，骑马射箭样样精通，每次见到老夫，都会甜甜地叫一声‘崔伯伯’。”

闻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后来呢？”她问。

“后来……”崔崇安叹了口气，“后来她家出了事，一家人被流放边疆。老夫当时已经致仕，有心无力，救不了他们。等老夫再听到消息的时候，说是他们一家人都死在路上了。”

雅间里安静了几息。

“老先生节哀。”闻昭轻声说。

“都是过去的事了。”崔崇安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闻昭脸上，“说来也奇怪，老夫第一次见到关掌柜的时候，就觉得你的眉眼和那个故人有几分相似。方才聊天的时候，你说话的神态、语气，更像了。”

闻昭笑了笑：“天下之大，长相相似的人也不少。小女子不过是个山野村姑，怎敢与京城贵女相比。”

“是吗？”崔崇安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是老夫多心了。”

他没有再追问，又聊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了。

闻昭送他到门口，看着那辆青呢马车缓缓驶远，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宿主，他是不是认出你了？】卤蛋问。

“不确定。”闻昭转身走回柜台，“他可能在试探我，也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不管怎样，我不能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