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筹备春节联欢晚会，村干部号召大家出节目。

不少人都扭捏，闻昭想了想，报了名。

“全婶，您表演啥？”村官小林负责统计节目，好奇地问。

“我就唱个山歌吧，老调子，自己改了几句词，图个热闹。”闻昭笑着说。

晚会那天，村里礼堂坐得满满当当。

轮到闻昭上台，她穿着自己那身淡蓝色的棉布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没有伴奏，她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唱的是本地流传的《茉莉花》调子，原主是不认字的，但是她请了村里年轻人帮忙把词改得更加生活化，描述溪口村的风景、人情、四季变化。她的声音不算特别清亮，带着老年人的沙哑，但唱得舒缓深情，字正腔圆，感情真挚。

没有花哨的技巧，就是朴朴实实地唱，却把对这片土地和生活的热爱唱了出来。

一曲唱罢，台下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不少老人眼里闪着泪花，年轻人也觉得好听、亲切。

“全婶，没想到您唱歌这么好听！”

“这词改得也好，就是咱们村的样儿！”

闻昭笑着鞠躬下台，心里也暖洋洋的。这种被集体接纳和认可的感觉，很好。

·

除了人际交往，闻昭也没忘记打理自己的“经济”。

五个子女的赡养费，统一存在一张卡里。

装修老宅花了一部分，还剩一些。另外还有全振郎留给她的遗产。

她没有乱花，而是在卤蛋的“合理化建议”下，将一部分存了定期，另一部分，跟着村里不少老人一起，投进了村书记小杨牵头搞的旅游合作社——算是村民集资，年底分红。投资额不大，就是意思一下，表示支持。

半年后，合作社因为特色旅游和电商带货做得不错，有了第一笔盈利，进行了第一次分红。闻昭投的钱不多，但也分到了三千块。

拿到分红那天，闻昭想了想，用这笔钱，去县城买了一大批适合孩子和青少年阅读的课外书、科普读物、经典名著，在村祠堂旁边找了间空闲的屋子，简单布置了一下，弄了个“溪口村小图书角”。书免费借阅，由祠堂孙姨和村官小林帮忙管理。

这事她没张扬，但书一送来，村里就传开了。

孩子们欢天喜地，家长们也感激。

村干部特意来感谢她，闻昭只是说：“合作社分的红，取之于村，用之于村。给孩子们买点书看，是好事。我就一点心意，不值当谢。”

从此，村里人对“全婶”的评价，又高了一层。

不仅开朗了，手艺好，唱歌好听，还有心胸，有眼光。

“全婶像是变了个人。”

“不过变了挺好，人开朗了，精神了，还会为村里着想。”

“全教授在天有灵，看见闻昭姐现在这样，也该安心了。”

这些话，通过还在村里的、与闻昭子女们或多或少还有些联系的远亲或旧识，隐隐约约、零零碎碎地，传到了那五个子女的耳朵里。

他们听说母亲在村里“如鱼得水”，和那些“不起眼”的村民打成一片，居然还跟着搞什么合作社投资，弄了个图书角，在村晚上唱山歌得了满堂彩……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

那个在他们印象里怯懦、沉默、总是低着头、需要他们“安排”和“照顾”的母亲，似乎真的在远离他们视线的乡下，脱胎换骨，活出了另一番鲜活的、自在的模样。

而这种鲜活和自在，是他们从未给过她，甚至从未想象过她可以拥有的。

对比他们自己家里那一地鸡毛的烦恼和强撑的体面，母亲在溪口村的生活，听起来竟像是个遥远的、令人羡慕的桃源梦。

闻昭从卤蛋偶尔的“八卦汇报”中，知道子女们大概的反应。她只是笑笑，并不在意。

她坐在田园小院的葡萄架下，看着自己亲手种下、已经爬了半架绿莹莹叶子的葡萄藤，喝着自己泡的、清香的本地茶，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

初夏的风温柔拂过，带来菜地的清新和花圃的芬芳。

这才是生活。

·

2006年秋，

日子在溪口村缓慢而充实地流淌。转眼，闻昭回到老宅已近半年，夏去秋来。

田园小院的葡萄架上，挂起了一串串青绿的小葡萄，在阳光下闪着光。

菜地里的青菜换了一茬，花圃里的月季和太阳花开得热闹。

闻昭的日子规律而惬意：晨起锻炼，饭后散步，下午茶歇，闲时看书、做点手工、跟邻居串门，偶尔去村委图书角帮忙整理书籍，或者看年轻人们折腾电商和旅游。

她气色红润，眼神清亮，身板也比刚来时挺直了些。村里人都说，全婶越来越显年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