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金雀(200)
不够恨,也不够爱。
这才是最折磨人的。
如果他们恨得彻底,此刻只会觉得大仇得报、因果了结;如果他们爱得纯粹,此刻只会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哭着求他们醒来。
可他们偏偏卡在中间,被一份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压得喘不过气来。
“绵绵……”穆灿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满是破碎的光,他看着沈绵,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不知道我算什么。我恨他,可我……可我舍不得他死……”
沈绵浑身一震,眼泪再次决堤。他用力将穆灿揉进怀里,下巴抵着穆灿的发顶,声音哽咽得支离破碎:“我也一样……阿灿,我也一样……”
两个同样被巨大的悲痛和迟来的感情淹没的人,在这间昏暗的病房里互相安慰。
他们只能一遍又一遍祈祷他们醒来。
清晨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穿透云层,透过病房的玻璃窗洒在冰冷的地板上。
蒋西廷和霍野还没有醒过来。
病房里,沈绵和穆灿经过了一整夜的煎熬,他们的眼睛已经红肿得几乎睁不开,眼底布满了骇人的血丝,连呼吸都透着沉重的疲惫。
门被轻轻推开,陆谦提着几个保温袋走了进来。他眼底同样有着掩饰不住的青黑,显然是彻夜未眠。
他将温热的早餐放在桌上,目光扫过两人惨白的脸,沉默了许久,才用一种极其复杂、甚至带着几分艰涩的语气开口。
“不知道该不该跟你们说这些……”陆谦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西廷和阿野在遇见你们两个之前,其实都没谈过恋爱。他们俩家世好、能力强,是这个圈子里最拔尖的,可……他们两个都挺惨的。”
穆灿和沈绵安静地听着,没有说话。经过一夜情绪的极度透支,他们已经哭不出眼泪了,只是麻木地看着陆谦,等待着那些被掩埋在岁月里的真相。
“阿野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出去世了,他是他爷爷一手带大的。可两年前,他爷爷也走了。”陆谦垂下眼眸,语气里透着深深的心疼,“他其实挺孤独的。他不懂怎么表达,也不会爱人,所以那些偏执、那些控制欲,不过是他害怕失去的笨拙方式。西廷也一样,他爸妈常年在国外不回来,连个电话都懒得打,他从小就是自己一个人长大的。”
病房里安静得只能听见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那些他们曾经深恶痛绝的两个人,在陆谦的叙述中,突然被剥开了鲜血淋漓的内核,露出了底下千疮百孔的灵魂。
陆谦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绵和穆灿。
他不太了解他们之间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感情纠葛,但他太清楚自己那两个好兄弟的命门在哪里。
“我也不是道德绑架你们,”陆谦的声音微微发颤,“我只是求你们……至少能不能陪他们醒过来?如果你们趁他们没醒就跑了,就算他们奇迹般地活下来,也和要死没区别了。”
沈绵看着桌上冒着热气的粥,又看了看穆灿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将喉咙里那股酸涩狠狠咽了下去。
“知道了。”沈绵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我们不会离开的。”
陆谦紧绷的肩膀终于松懈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将粥推到两人面前,轻声说:“那就好。早饭要凉了,趁热吃吧。”
两人低下头,拿起勺子,机械的往嘴里塞着食物,面无表情的,只是不知道对于刚刚陆谦说的话听进去几分。
第150章 一周
沈绵轻轻推开了重症监护室的门。
霍野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各种管子,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纸。
旁边的医生正在记录数据,看到沈绵进来,轻声嘱咐道:“你可以多和他说说话,多回忆一些过去的事。听觉往往是最后消失的,这可能会有效果,能刺激他醒过来。”
沈绵点了点头,轻声说了句“谢谢”。
病房里其他人都退了出去,厚重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走廊里的喧嚣彻底隔绝。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单调而冰冷的“滴——滴——”声,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倒计时。
沈绵拉过一把椅子,在床边缓缓坐下。他看着霍野那张毫无生气的脸,目光一寸寸扫过他额角厚厚的纱布和苍白的嘴唇,心脏像是被浸泡在苦水里,酸涩得发疼。
沉默了许久,沈绵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字字清晰。
“霍野,你是不是想听我说……我不恨你了?”
他抬起手,指尖触碰到霍野冰凉的手背,然后一点点收紧,轻轻握住了那只曾经用尽全力将他护在身下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