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226)
“加吧索”、“动手了”、“额头破了”、“人在我车上”、“找一下”等等。
加吧索。这个词像一根针刺进丹增的太阳穴,疼,又没法追究。
其实不是第一次了。他们开豪车,穿顶级的冲锋衣,背着最贵的登山杖,打人都不是新鲜事。很多向导遇到他们都是绕着走的。一来,这些人打官司不怕,请得起律师,耗得起时间,但向导们耗不起,一天不带队,他们就没有收入。二来,他们打人的地方,都挑在没监控的角落,在无人区横行霸道,打了就跑,连个证人都找不到。
金刚不会要帮自己出头吧?不要,那太傻了,会被报复的。
不一会儿,金刚上了车,丹增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等丹增再睁开眼,车已经开了起来,金刚又在打电话,语速非常快,丹增没听清。等车再次停下,金刚绕过来帮他开门,把他扶下车。旁边又来了一个向导,两个人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把他架进了救护站。
救护站已经挤满了人。
病床早已不够用,转山者一个挨一个躺在地上,绝大部分都在吸氧,他们脸色青白,嘴唇发紫。有的人裹着睡袋,蜷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还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地上,手里攥着氧气瓶的阀门,不停往嘴里喷,试图用最快的速度缓解高反的头部剧痛。
这就是神山的威力。
还好丹增不高反,是天生的高山人。两个向导给他找了一把折叠凳坐下,一个穿灰色大褂的年轻人过来看了看他额头的伤,拿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又问了他几句话。确认没有脑震荡的迹象,医生开始给他清理伤口,碘伏涂上去,一阵刺痛,丹增咬着牙想喊疼,又忍住了。
金刚去外面绕了一圈,又走回来,蹲在他的面前说:“我让我兄弟在这里陪你,你们清理伤口,我去找他们。”
“找谁?”丹增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算了。”丹增猜到他要干什么,声音完全是被风吹哑的,“算了,不找了。”
金刚笑了笑:“山上的人都在这里停,现在好找。等风雪过去,你让我找都找不见。”
丹增继续摇头:“我不是第一次碰上他们,你管不了,你会被他们记住。”
“等我一下。”金刚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来,还是出去了。
丹增坐在折叠椅上,纱布一圈圈缠上额头,裹得他脑袋都重起来。外面的风刮得呼呼响,玻璃上发出雪花的拍打声。丹增累得又睡着了,过了一会儿,他又被人推醒。
金刚站在他面前,手里拎着一个背包,递到他眼前:“这是你的吧?”
丹增看了一眼,低头翻了翻那个包。拉链头是磨花的,侧面有一道他自己缝过的裂口,没错,是他的。
“是我的。”丹增有点不敢相信,“你从哪里找到的?”
金刚只是说“我出去抽烟”,转身又离开了。丹增透过半开的门帘看到他的背影,风把烟卷散,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挂断电话走了回来。
“他们说扔在了山脚,我开车去找的。”金刚又蹲在他面前,把手机递过来,“你看看,是他们吗?你看他们的脸。”
丹增没有立刻接手机,只是问:“你怎么分得出他们?”
金刚格外笃定:“你放心,我们常年在山上当眼睛,一眼就知道谁是‘加吧索’。他们和普通人不一样,走路的样子、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眼神,都不一样。”
可是,这也不是金刚冒险再次上山找包的理由,金刚又没有靠山,惹不起他们。
丹增疑惑中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远处拍的照片。几个穿着专业冲锋衣的男女站在一辆越野车旁边,正在抽烟聊天。照片拍得不算清晰,人脸有点模糊。丹增指了指其中一个,刚要肯定,又改了口:“金刚兄弟,咱们算了吧。弄不过他们的,神山都看着呢。”
金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他们能让我找到,就是因为他们自己也缺氧了,来这里买氧气。我问他们的,我兄弟的包你们是不是拿了?那里面有贵重物品。”金刚又点了点那个包,“你瞧瞧,东西丢了吗?”
丹增谢他这份好意,可实在不敢给他找麻烦。拉开拉链,丹增翻了翻里面的东西,只有手机在,其余的都不见了。他又把手伸进内兜,用线缝起来的内兜里,身份证和边防证都在。
他松了口气,把证件捏在手心,对金刚说:“就这样吧,手机和证件都在。”
金刚点了点头,站起来,又去外面抽烟了。等丹增休息足够,可以自己站起来之后,金刚才重新走进来:“放心吧,我和我兄弟,送你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