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子今天,下山了么?(60)
丹增没有去拿液体,反而小心翼翼地试探:“唐先生,我明天可以出门了吗?”
唐弈戈懒得回答,把领带丢进洗衣筐。
“我不是给您找麻烦,也不是,不珍惜我的身子。主要是……我来北京已经好久,哪里都没去过,我再不发些照片,卓玛和诺布会以为我出了什么事,会担心。”丹增恳求意图明显,“我没有跟您犟,我在求您。”
唐弈戈这才走回来,奖励他的态度,将温热的药袋再次递过去。丹增右手接过,深褐色药汁哪怕隔着塑封也封不住清苦刺鼻的气息。
“把今天的药喝完,再跟我商量明天的门朝哪边开。”唐弈戈看向床头柜。上面有一个瓷白色小碗,碗底是细细切好的姜丝,赵祯的手艺不错。
丹增坐直了些,双腿位置的改变牵动着羊毛毯,眼睛直直地望着,脸上浮起温顺的笑:“这是北京的俗语吗?”人倒是听话,陷在眉骨下方的双眼因为药汁的苦而眯起,小口小口地喝着,苦不堪言,苦得愁眉苦脸。一整袋喝光,浓稠黑褐的药都进了丹增的胃,他突然轻声玩笑:“您好像古代的帝王。”
“怎么说?”唐弈戈从伟大的男人变成了帝王。
“古代宫廷剧里,皇帝要是不喜欢哪个嫔妃,就在嫔妃侍寝之后赐一碗苦苦的药,这样就不会有孩子了。”丹增抿了抿嘴唇,咂摸起药材的后调,“所以这也是避子汤吗?”
唐弈戈的胸腔里窜起一股有名火:“你真想知道么?”
“嗯。”丹增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干裂,可气又可怜。
“是哑药,你闭嘴。”唐弈戈怀疑这药治标不治本,丹增果然是一个煤球。
丹增闭上了嘴,没再吵人,只不过脸上总漾着笑意,不再是烧成一塌糊涂的茫然。第二天,他还是要喝姜汤和中药,其实丹增不太想喝,可为了能尽快出去,他还是咽下了挥之不去的苦味。
等到3天之后,丹增才知道那扇门往哪边开,他终于出来了。
他们出来得早,这一天微微起雾,给厚重的宫墙盖了一层轻盈的薄纱。谭星海没有跟着他们一起,丹增想要去看午门,唐弈戈便带他去看,他们融入了游客。巨大的朱红色门让丹增感受到了森严和庄重,他选了一身藏蓝色的藏袍,银质的嘎乌盒沉甸甸地坠在胸前,和宫墙的顶瓦反射着同一色的熹微光泽。
他踩着雪,学着那些穿了汉服的游客的样子,在古树下转了几圈。突然间丹增又恢复了沉稳的站姿,回首去找唐弈戈,他穿着差不多样子的黑色羊绒大衣,竖起领口,两只手插在口袋中。
寒风中,他好像不怕冷,站得笔直。丹增快步朝他走过去,脚步都发出轻快的歌声:“听说故宫有小猫。”
“故宫一直都有很多猫。”唐弈戈唇边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快速消散,“我小时候见过很多。”
“您小时候就来过?”丹增问了一个傻问题。
“来过,上学的时候春游、秋游都来,回去还要写作文。”唐弈戈低头看了看他,在这里,丹增是一个遥远高山下来的“异类”,色彩浓烈地走在一片黑色、黑蓝的羽绒服中。
丹增微微抬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放慢。他被故宫的宏大震慑住了,无论是巍峨的宫殿还是高耸的宫墙,或是那金黄色的琉璃瓦,都带有唐弈戈的气息。当唐弈戈沉默伫立在红墙之下,丹增认为那是他与生俱来的位置。
人声鼎沸中,丹增忽然想到:“听说,在北京,有的地方晚上就可以看到故宫,是这样吗?”
“差不多。”唐弈戈让他走在自己的里侧,“我有一套小房子,在金舆东华,可以拿故宫当作夜景。”
“那一定很漂亮。”丹增喃喃自语,声音藏在鼎沸的人声中。他再次看向周围的砖石,忍不住去想唐弈戈的夜景何等壮观。在这里的一切,飞檐上形态各异的脊兽,对称的铜缸,汉白玉上的蟠龙,以及被无数人走过的金砖路和不开放区域的古树,都是他的夜景?
但这个话题就聊到此处,两个人都没有深入的意思。唐弈戈并没有带人回家的习惯,那风险太大,他并不会为了一时的贪婪冒险。而丹增也不想去看,那磅礴的夜景不属于他,他和唐弈戈的关系仅限于此,也快要到此为止。
他属于空旷的天地间,宽大袖子里面装的是风,胸口的嘎乌盒叮当作响。
让他意料不到的是,唐弈戈的拍摄技术绝佳。
丹增终于发了朋友圈,每一张都出自唐弈戈之手。他特别喜欢太和殿的那一张,摸不清唐弈戈是怎样找到的角度和光线,把他拍成了古老画卷之中的异域景点。他们走了很久,走到时光一点点沉淀下来,终于离开了神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