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103)CP
“我没有你那么清高,没有你那么淡泊名利,我想凭本事,争一步,要我该得的,凭什么就万劫不复了呢?”
他想问身边这个人,一直想问,他真的做错了很多吗?为什么上天就要让他一无所有,凭什么就这么对待他呢?
在得知唯一的副支队长名额即将归属于钱闰之后,他数夜难眠,最终动了那个念头——他要找一条路自己往上爬。
钱闰依然是那副清高寡欲的模样,对一切功名利禄嗤之以鼻,不知道也不在乎什么提拔的事,他找不到共同语言和最亲密的枕边人倾诉。
况且,他也不敢对钱闰倾诉。
钱闰越是清高,越会照见他的卑陋,好像他生来就是一个自私浅薄,一心仕途的小人。
林卫军早就向他抛来过橄榄枝,说是看好他,将来应该有大好前程。为了申之滨的这个案子,对方更是多次拿他最在意的副支队长职位做条件,授意他想办法帮申之滨脱罪。
于是他动了一点小心思,想到要顺水推舟,既不突破底线,也能承了这个情。
案子办完,他果不其然成功靠着林卫军的举荐运作,得到了法制支队副支队长这个职位。林卫军对他赏识有加,开始让他陪同自己应酬,把他引荐给一些领导。他开始见惯官场逢迎,渐渐变成了钱闰最为不齿的那种样子。
理所当然的,他们的感情走到了土崩瓦解的最后一步。
这些年午夜梦回,他总是自问,自己是否果真如此不可原谅?错到无可救药?
为什么在得到他想追求的领导职务时,老天就要一并夺走了他曾经最珍贵的爱情,亲人,和健康。
房间里寂静了许久,钱闰才伸出手慢慢去够赵逸飞的手指——很凉,沾着冷汗,枯瘦得不像一个年轻男人的手。
“你要的真的是这些吗,小飞?”
今时今日,钱闰才惊觉他没能读懂、也注定不会读懂的那部分究竟是什么。
“我站得离你远了,我可以下来,为什么你不告诉我?这些不是我要的也不是我应得的,我不要它好不好?”他的泪水滴在赵逸飞的手背上,哽咽道,“不值得的,小飞,不值得。”
“苏老师如果还在,比起让你当个什么支队长,她一定更想看到你健健康康、快快乐乐的。”
妈妈,妈妈。
一阵耳鸣突然让他又漂浮起来。
赵逸飞瞧着面前的钱闰,泪水涟涟,想伸手给他擦一擦,可身体一动也动不了,连疼痛都是模模糊糊的。
“唔——”
能动的时候,他突如其来地抬手捂住了嘴。
“怎么了?”钱闰意识到有些不对,“是要纸吗?”
抓下来放在桌上的纸巾递过去,赵逸飞扯了很多张,掩着嘴别过脸去,不想钱闰看着。
咳了几声,他使劲抹过嘴角,把用过的纸巾团成一团,紧紧地攥在手里。
他的脸色更苍白了几分,唇色却因为用力擦拭鲜艳得诡异,重新看向钱闰,他忽然笑笑问,“我给你讲个故事好吗?你还不知道我爸是怎么没的吧。”
第47章 恨我吗
钱闰显见地愣怔了一下。
赵逸飞从不提起他的父亲,只说他很早就过世了,大约在赵逸飞上初中的年纪。
至于他是怎样一个人,和赵逸飞之间的感情如何,钱闰一无所知,赵逸飞也总是有意回避。
钱闰隐约猜测过,或许像他和母亲沈文霞一样,他们的父子关系也并不亲近。
可赵逸飞平静地开口道:“在我小的时候,我爸爸——他就是我的天我的地,是我最骄傲的人。”
一边回忆着,赵逸飞唇角一边浮起淡淡的笑意,好像也忆起了那些深藏于心、再不可得的童年时光。
“小时候我的梦想就是成为他,像他那样有技术、受尊重,走到机械厂随便哪个地方,都有人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声‘赵工’,夸他是个能人、好人。”
“他当然是好人,该领的奖金他不要,分给家里困难的工人,该评的先进他不拿,让给下面的徒弟,该晋的职称他也一推二推,说来日方长不着急……到最后,他只活成别人嘴里的一个好人,”他的眼神逐渐苍凉、冰冷,“动动嘴皮子夸一句,谁不会啊。”
“我爸这个人,一辈子不争,不抢,觉得技术是天,老实为本,觉得问心无愧,就能过好这一生。他的一生大概是过好了,是死得其所了,可我和我妈呢?厂子里瞒报生产事故,他一个坐办公室的工程师,为了救人,死了,没有见义勇为,没有工亡认定,连一笔抚恤金都拿不到。他的好徒弟好同事呢?没见有谁出来帮他一把,替他主持公道。”
“我妈如果不是伤心太过、还要一个人累死累活地养家,她会累出一身的病,会走得这么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