摧眉(129)CP
他跳下车跑过去,朝里面到处张望。
远远地,他看见那个人影了,白衣黑裤,在签字确认,领自己的东西。
钱闰咬紧了自己的下唇,胸膛起伏,呼吸加速。
赵逸飞应该是看见他了,目光一直朝向这里,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他手里抓着一个透明的提袋,里面有他的手机、几件衣服,和一堆没吃完的药。
带人的辅警只送到门口,他转身鞠躬,对方摆摆手回去了,门又嘎吱嘎吱地合上。
钱闰眼眶发潮,心如擂鼓,耳畔阵阵嗡鸣。
“小飞!”
赵逸飞朝着他走了过来。
钱闰大步跨了几下,迎上去,一把抓住了那双失而复得的手。
赵逸飞抬头看了他一眼。
钱闰说不出话来,千言万语凝成了一声哽咽。
“谢谢你,来接我。”赵逸飞说。
嗓音是哑的,他垂下眼帘不再直视面前的人,很平静、很疏离地讲了一句。
钱闰这才仔仔细细地、把他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
他的下半身还是走的时候那条制服裤子和黑色鞋子,腰身松垮了不少,胯骨快要挂不住衣服。上身穿着自己送去的一件白色棉衬衣,下摆没有扎进去,空荡荡地飘着,像一个巨大的罩子罩着支离的身体。
离上次在医院见面才短短一个星期,他竟又瘦了很多,整张脸几乎脱了相。
再往上看,阳光下,他的鬓发间清晰可见地夹杂着许多银丝,钱闰呼吸一滞——小飞有白头发了。
这时他才看清,小飞的头发白了那么多!
忍住心头的剧痛,钱闰摩挲着他的手背说:“走吧小飞,我们回家。”
家是哪里,赵逸飞没有问。
他摇摇头说:“不了,我还有地方要去。”
“去哪儿?我送你。”
“我打车就行。”
“不行,我送你。”钱闰不由分说地拉起了他的手,把人直接带上了车。
赵逸飞也没有多抗拒,由着他推拉自己,身体软绵绵的,轻易就被他塞进了副驾驶座。
上车之后,他也只是低着头,对身边的一切毫无反应,也不主动开口。
——刚刚出来,他可能还没适应。
钱闰探身给他系好安全带,问:“想去哪里小飞?”
“去公墓,我想去看看我妈。”
胸中一紧,钱闰点头发动了车子。
赵逸飞不再说话,靠着椅背安静地望向了窗外。
西山公墓就在赵逸飞租的房子再往西十五公里处,驶上山间小道,四面只见一片苍松翠柏,稀少人烟。
钱闰偷偷到过这里,独自给苏老师扫墓,知道开到哪个停车场是最近的路线。赵逸飞没有问,也没有觉得奇怪。
到了墓园入口,停车下来,钱闰到旁边的香火铺想买束花。
“白菊吧,我记得苏老师更喜欢白色。”
钱闰问完,没听见边上的人说话,回头看时,赵逸飞已经默默地往里走了。
钱闰追上来跟在他身后,穿过寂寂碑林,松风阵阵,走到西北角的一方墓碑前。
放下花,钱闰久久鞠了一躬。
赵逸飞蹲下身子,开始用衣袖擦拭母亲的相片。
“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他说。
钱闰点点头,远远走开了——走到一个回身就能看见他,却又足够给他留下安静空间的地方。
长风呜咽,群山回响,钱闰想起苏老师揽着他们一边一个,喊他们是“我的两个好孩子”的模样。曾经如梦境般美好的音容笑貌还在他眼前盘旋,她却已长眠在这里四年了。
心里一阵苦涩,他的手又不觉摸向了口袋。
墓前,赵逸飞擦干净母亲的碑面,整理了钱闰带来的那束鲜花,倚着石碑静静坐了下来。
石头是凉的、硬的,不像妈妈温软的怀抱,但这里就是他和妈妈能靠得最近的地方。
太累了,他一个人在这世上,太累了。
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如果不是每日每夜地想着妈妈,他不知道怎么坚持到从里面走出来。可是他做的不好,他给妈妈丢脸了,变成今天这样,妈妈也会失望吧。
妈妈喜欢正直的孩子,妈妈喜欢无私的人,妈妈希望他多像爸爸一点,做个好人就够了。
可是大家都说,他脸上没有一点爸爸的影子。
他离妈妈的愿望越来越远了,但他抬手按在身前那个地方,自我安慰地想,他离妈妈越来越近了。
温热的风迎面扑过来,就好像温柔的手最后擦了擦他的脸颊。
靠着碑头,他久久凝望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无声地开合了一下唇瓣,他说:“妈妈,我想你了。”
要不了多久了,等等我吧,妈妈。
远处,钱闰等了许久,不见他动身,只好走回来看看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