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他叫了一声：“金莲。”

池金莲看向他，他整个人都瘦成了皮包骨，手上都是脓疮，脚上的血已经凝固，脸上干裂，眼睛流泪。

大雪铺天盖地而来，簌簌狂落，风裹着雪片砸下来，世界被彻底吞没。

池金莲二话不说，连拖带扶将他弄进了屋，然后把被子从柜子里扯出来，一股脑的全捂在了他身上。

他也什么都没说，只是瑟缩着缩了起来。

池金莲去厨房找饭，端给他，他也不吃，戳他一下，他也不怎么动，像是魂儿丢了。

水也不喝，饭也不吃，就是闭着眼睛发抖。

抖了一会，他颤巍巍地说：“我好痒啊，我浑身都痒，有没有五石散啊？你给我找一找啊。”

池金莲知道要杀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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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恐惧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啊！”

池母匆匆从铺子赶回家，简直不敢相认。

她高大威武的儿子，此刻如塌陷了的矿。

她抱着池大，发出了呜咽，像风从山的缝隙里穿过。

当一个母亲陷入困境的时候，孩子不仅仅是孩子，孩子还是帮她爬出困境的阶梯。这个阶梯最好是自动的，她趴在上面一步也不用走。

现在，她寄予的厚望在此刻全然崩塌，随之崩塌的，好像还有她的后半生。

她哭得撕心裂肺，痛不欲生，池大就只是呆呆的，偶尔打个哈欠，就好像神经被破坏掉了。谁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回家的，光是找回来，就好像花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可说句扎心的话，她宁可孩子死在外边，她疯狂的寻找，也不想得到一个这样的儿子，她的心气儿会没的。

她倾尽家财培养大的儿子，都已经得到了贵人的赏识，马上就要带着家一飞冲天了，却狠狠地摔了下来。

“你让我怎么办啊！”池母已经痛苦到扭曲了。

“母亲，还有我，我会照顾好你和大哥的。”

那种绝望的情绪能感染到人。

池二眼眶酸涩，一字一句保证着。

池母对未来的恐惧，几乎要凝聚成实质的憎恨，池二就像是一个出口那样，承载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抬起头来，容貌扭曲到认不出原本的她，咬牙切齿地说：“你有什么用！赚那点钱，将来能有什么出息！我还得照顾你们！”

在富裕家庭里，池母也嫌弃过池二，觉得摆弄尸体太奇葩恐怖，但从没有这一刻这样伤人。

金钱会粉饰父母。

贫穷会放大缺陷。

孩子被分成三六九等。

池二第一反应是看向池金莲，他怕对方再离家出走，让整个家庭情况雪上加霜。

他没看着池金莲，对方不知道什么跑出屋了。

在屋外哭吗？

他不觉得母亲不爱他，母亲只是习惯性的大包大揽，而她已经背不动他们了，她因此而恐惧。

他沉默着退出屋去，在房檐下看见了池金莲。

她就蹲在房檐下面，数着手里的钱。

都是些零碎的铜板。

池金莲叹了口气，她买过弓箭，这个钱不够，最多够她买一把短刃。

“怎么了？”池二问。

“我饿了，母亲那么伤心，应该不能做饭了，我盘算着去买点什么东西吃。”池金莲随口回答。

池二沉默了一瞬，进屋里拿出一把菜刀来，踮起脚尖，敲碎了房梁上的冰柱。

他递给池金莲一块，自个儿咬了一块儿。

好凉。

大冬天吃冰棍，算是他们家的传统，嘴馋了就吃点，也没别的能吃的。

两个人就在房檐下吸溜吸溜。

“金莲，你最近有点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儿？”

池二咬了一口冰柱，在唇齿间嚼着，说话有些含糊：“像没有感情。”

“我的感情相当充沛。”池金莲不生气，二哥就没对过。

池二又说：“我以为你摆弄铜板，是要给大哥买药。”

池金莲心想，还是那么天真呀。

“药是救不了人的。”

只有锋利的武器能救人。

池二最后说：“娘在这个时候是不会感觉到饿，想做饭的，因为太伤心了。”

可池金莲会琢磨吃点什么。

两人的话题一顿，因为有脚步声传来。

池母没有守在池大身边，她一脸疲惫地出来了。

她说：“你们买点什么吃吧，钱我放屋里的柜台上了，我去铺子了，人家订的货我还没做完。”

她悲伤成这个样子，还要去上班，不工作吃什么啊？

人可以伤心到不吃饭，但不能不工作。

上了年纪的人很累了，想退下来，但不能休息，因为还要赚钱养家。

年轻人很想从母亲手里接过家庭的压力，但他的工资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