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10)
艾薇怎么会与他亲近?
况且他还没有穿衣服,神情又那样异常。
在人类的观念里,这种行为称得上变态。
她不停地后退。
维斯佩拉的动作便顿住了。
他停留在原地,眼睫轻轻颤抖,眼睑半垂下去,遮住幽深的、狂热的眼瞳,薄唇微微抿紧,低声说:“尊您命令,女王陛下。”
他没有再靠近。
尽管他表现出的神情,是那样受伤且脆弱。
艾薇松了一口气。
这种时候,即便是未经世事的她,也无法同情心泛滥,去共情可怜他。
“你会听我的命令,对吗?”她试探地问。
“当然,无论您有任何要求,虫群都会奉令执行。”维斯佩拉低下头,毕恭毕敬地说。然后,他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道:“除了送您离开虫巢,这将令虫群走向死亡,求女王怜悯。”
其实,艾薇对于离开已经不抱期望了。
当她发现虫巢是独立地、孤独地漂浮在宇宙中,如同一个行走的星球时,她就明白了:自己已经离地球很远、很远了。
凭她自己,根本无法穿行宇宙,回到家乡。
于是她说:“我想自己呆着,你们都走,可以吗?”
维斯佩拉呆了呆,仿佛怔住,一时没有说话。
艾薇又问:“可以吗?”
“……可以,尊您命令。”维斯佩拉最终说。
他的声音沉闷低落,似乎落寞沮丧,神情几乎是可怜的、哀求的。
他抬起美丽精致的面孔,哀哀地望着艾薇,似乎想用那张伪装的人脸,用模拟出来的可怜情绪,打动艾薇,令她心软收回命令。
但艾薇无心看他的脸。
她只想自己呆着。
维斯佩拉只能退下,极不情愿地离开了宝石王座。
空旷的平台上,终于只剩艾薇一个人。
她宛如被抽走了全部力气,踉跄两下,最终无力地坐下,望着远处幽深无垠的黑暗,满心茫然。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凭心而论,艾薇并不是一个坚强、勇敢的人。
她虽然是孤儿,但成长环境却很单纯。受益于人类社会的福利保障制度,她在记事之前就被送到孤儿院,贫穷却平静地长大。因为长相漂亮,性格乖软,她很受院长阿姨的照顾,在度过义务教育阶段后,又因品学兼优,年年获得奖学金,顺利升入十六区最好的大学。
她的成长过程,可谓波澜不惊,一帆风顺。
她没有遇到劣迹斑斑的收养人,没有碰到道貌岸然的坏老师,更没有遭遇过校园霸凌或聚众欺凌。她像世间绝大多数的普通人一样,安稳顺遂、风平浪静地长大。
没有童年创伤,没有青春伤痛,也没有刻骨铭心。
她的物欲很低,缺乏攀比心,更没有求而不得的苦恼。
人生唯一的波澜,或许就是遇到强硬的男友,被迫接受他的追求与馈赠。
那位推倒她的男同学说得对,她一直是幸运的。
这样的幸运安稳,让她从未经历风霜,更遑论从逆境与磨砺中,锻炼出强大坚韧的品格。
她始终是柔软的,乖巧的,天真的,平凡的。
直到陷入完全的孤立无援。
要哭泣吗?
可她已经哭过了,即使眼泪流干,双眼哭瞎,也无济于事。
想办法吗?
可有什么办法能瞒过虫群,离开巢xue ,穿过冰冷真空的宇宙,回到地球呢?
这不可能。
人类的生理机能,注定她无法独立地在太空中存活半分钟。
而即便她回到地球,虫潮也可以再降落一次。
那能怎么办呢?
——只好,接受现状。
这个时候,艾薇突然想起很久以前,院长阿姨说过的话。
她是一位慈祥耐心的中年女人,曾坐在阳光明媚的窗边,看着她们一群小女孩,笑着说:“人这一生,没有吃不了的苦,也没有享不了的福。无论多辛苦,都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无论多幸福,也都承受得住、享受得了。最重要的是,不论在何种境地,都要坚守本心。”
“穷且不改其心,富而不易其志,才是最难得的。”她说。
艾薇成长顺遂,懵懵懂懂,从未懂过院长阿姨的话。
然而此刻,身处空旷漆黑的巢xue里,孤零零地跪坐在宝石座椅中,她突然明白了。
无论身处何种境地,只要活着,就只能——
硬着头皮,走下去。
艾薇疲惫地叹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时间无声流逝,周围极安静,没有一丝声音。艾薇跪坐在那里,后来太过疲惫,又蜷缩着躺下,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意识。
半睡半醒的朦胧间,她隐约听到了些许声音。
“女王的信息素,好香啊……浸润了整座巢xu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