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20)
透过诺克提斯的灵魂,艾薇看到了阿克米虫巢的起源。
它来自群星爆炸的深处,炙热寂静的宇宙中心。然而自诞生起,虫群便承受着与生俱来的巨大痛苦,基因的本能告诉它们,唯有找到虫母,虫巢独一无二的母亲,才能获得解脱。
于是,它们开始了漫长的寻觅,在宇宙中急切地漂泊流浪。
然而,虫母始终未曾出现。它们开始绝望,激烈的疼痛让它们嗜血狂躁,只能以自相残杀来慰藉痛苦。于是虫巢的第一代虫族,全部在内战中死亡,鲜血浸润了巢xue。
死寂的虫巢在宇宙中继续飘荡,穿过漂浮的星际尘埃,经过无数璀璨的星系。不知过了多久,在无尽的、干涸的鲜血中,诞生出第二代虫族。它们比第一代更加痛苦,更加暴虐,主动挑起与其他虫巢的战争,屠戮数个虫巢后,同样死亡殆尽。
然后,在第二代的鲜血中,孕育出第三代。
死亡、新生,周而复始。
直到第七代。
它们的痛苦,俨然是从前数代的累积,自诞生起便是不可承受之重。以至于它们格外脆弱,血液中天生沸腾着暴戾与凶残。它们想要彻底毁灭虫巢,不让这样的痛苦再次延续。
于是,有的虫族脱离虫巢,独自离开,将自己放逐到宇宙深处。
探查卫接连入侵智慧星球,星穹军频繁发动虫巢战争,侍奉庭陷入无休无止的内战,血流成河。
它们在征服,它们也在寻死。
它们计划在最后时刻,引导虫巢撞向中子星,借助超新星爆炸的强大能量,让一切都毁灭,重归虚无。
它们自炙热的宇宙中心来,也应回瑰丽的群星中心去。
这一切,原本已经在执行了。它们看中了距离地球四百光年、位于南冕座的一颗中子星,孤注一掷、饱含绝望地向那里驶去。
但在路过猎户座时,它们若有若无地,捕捉到了某种气息。
馨香的、美好的、梦幻的气息。
根植于基因深处的本能觉醒,整个虫巢都狂燥起来。
它们明白,经历七代虫族的寻觅,完成七次死亡与轮回,承载着七倍痛苦的它们,终于找到了救赎。
探查卫长在全速前进。
它如同一颗燃烧的陨石,势不可挡地撞入地球,无视所有炮火阻拦,循着信息素的指引,降落在虫母的所在地。它的身后,是无尽的、狂热的虫潮。
然后,它看到了她。
置身倾颓破败的废墟里,穿着柔软的白色长裙,黑发黑眼,单薄美丽的少女。
她在全力奔跑,裙摆猎猎扬起,像一朵荒芜中盛放的花。
然后,一个面目模糊的人类狠狠推倒了她。
他怎么敢……冒犯虫母!
它感到狂躁的、炙热的愤怒,于是它轻而易举,终结了他的生命。
然后它看到,虫母正惊恐地看着它,眼中浮着濒死的绝望。
但丑陋而卑劣的他,却从灵魂深处,从身体的每一处角落里,奔涌出难以言喻的巨大欢愉。仿佛宇宙间的所有美好,都凝聚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它将她藏在胸腔,带回虫巢,按捺住焦灼的渴望,柔声向她解释,安抚她的恐惧。
它在渴望什么呢?
哦,在渴望她。
艾薇后知后觉地想,突然意识到,她就是那个虫母。
诺克提斯在渴望她的安抚,渴望剥离痛苦的短暂安宁。
于是,艾薇顺从心意,慷慨地给予了他。
让这个自诞生起便承受苦难,不知平静为何物的异种,感受安详的宁静。
相比习惯的、日常的痛苦,罕见的安宁会变成磅礴的、巨大的、难以承受的快乐。
艾薇睁开眼睛,看到诺克提斯已经跪倒在地,双眼痴痴地望着她。
他被侵占性的、洪流似的快乐完全捕获了,攫住全部心神,血液汩汩沸腾,心脏剧烈跳动。因此,他呈现出了人类在快乐时的本能反应。脸颊与脖颈完全红透,眼睛变得湿淋淋,仿佛浸润在波光粼粼的湖泊里,下一刻便要流出水来,胸腔剧烈起伏,涌出嘶哑的哀鸣,似乎要承受不住。
这么舒服吗?
艾薇想道,感到些许怜悯。
对于人类而言,没有痛苦才是正常的。痛苦是异常,是生病。健康的人类,天然处在与生俱来的平静中。
但对虫族而言,痛苦是正常的,宁静反而是罕见的。它是如此快乐,以至于能令征战宇宙、强悍无匹的战士,都变得难以自持。仿佛化为最弱小的物种,在她的注视下瑟瑟发抖。
那么,多给他一些吧。
艾薇想道,赠予了他更多精神力。
然后,她将注意力移向远方。她再次看到完整的虫巢,紧密排列的巢房里,伤痕累累的维斯佩拉正站在黑暗中,怔怔地望着远处,金黄的长发在肩头流淌,华美闪耀。艾薇的精神力掠过他的那一刻,他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