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往事(30)+番外
第二天早上醒来,米乐发现手机炸了。
小区群、新闻推送、朋友圈,铺天盖地全是同一个消息——
疫情封城。
花果园区域出现阳性病例,即刻起封控管理,所有人员只进不出。
米乐穿着睡衣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拉起警戒线,看着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在小区门口设卡,看着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被拦回来,手里还拎着塑料袋,脸上是茫然和不知所措。
她看着那些画面,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是来演一出“故地重游、破镜重圆”的戏码的,结果老天爷直接把剧场封了,她哪儿都去不了了。
酒店的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看不到天,只能看到灰白色的外墙和密密麻麻的空调外机。
米乐每天在房间里数空调外机,一共有十二台,她数了无数遍。
封控的日子比想象中更难熬,头几天还好,酒店里还有之前囤的一些泡面和饼干,后来吃完了,外卖停了,超市的线上配送抢不到,米乐连续吃了好几天酱油拌白粥。
她每天排两个小时的队做核酸,站在队伍里,前后左右都是沉默的人,低着头刷手机,偶尔有人咳嗽一声,所有人都往后退半步。
米乐更瘦了,吃不好,睡不着。
没有被人抱着,她在陌生的床上又恢复了以前的失眠状态,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数羊,数空调外机,数什么都睡不着。
那种被压下去的灰色雾气又开始往上升了。
物业在群里招募志愿者帮忙分发物资,米乐犹豫了半天,报了名。
她没有崇高的理想,也没有什么奉献精神,她只是觉得自己快要被关疯了。
再在那个房间里待下去,米乐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她需要出去,需要动,需要跟真实的人说话,哪怕隔着防护服和口罩。
米乐被分配到一个老旧小区,负责给独居老人送物资。
那个小区没有电梯,米乐穿着防护服一趟一趟地爬楼,衣服里面全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
她把一袋大米扛上五楼,敲门,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门,开门的是一个头发全白了的奶奶,佝偻着背,手一直在抖,看到门口的大米和蔬菜,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她拉着米乐的手,一遍一遍地说谢谢,说她的儿女都在外地回不来,说她一个人在家里已经吃了好几天的挂面了。
米乐看着她的手,干枯的,瘦得只剩下骨头和皮,手背上全是褐色的老年斑。
那双手握着米乐的手腕,握得很紧,米乐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但她没哭,她拍了拍老人的手,说没事,您有什么需要就让人联系我们。
米乐转身下楼,继续送下一家,在那些爬楼的间隙里,在那些沉重的物资和老人含泪的目光之间,那些关于七月的执念、那些反复咀嚼的不甘和怨恨,突然显得很小。
像一个放在手心把玩了很久的石子,她一直以为那是块宝石,现在摊开手一看,就是一块普通的、硌手的石头。
疫情一波接一波,米乐干脆在社区做起了长期志愿者。她帮独居老人买菜送药,帮封控楼栋分发物资,帮社区登记核酸信息。
她学会了骑电动车,学会了用Excel做表格,学会了跟不同的人打交道。那些以前让她紧张到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的陌生人,她现在可以自然地打招呼了。
米乐还是不喜欢跟人对视太久,但她学会了在说话的时候看着对方的眉心。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小小的区别,但她自己知道,这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十二月底,米乐去医院拿药,在走廊里听到了哭声,一种从身体最深处被撕裂出来的、几乎不像人声的哭喊。
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急诊室门口传过来,穿过消毒水味的空气,穿过惨白的日光灯,像一把刀,一下一下地割在所有听见的人身上。
米乐拿着药袋走过去,看见急诊室门口围了一圈人,有护士,有穿防护服的社区工作人员,还有几个同样穿着隔离衣的家属。
人群中央是一个女人,大概四十多岁,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攥着一个已经皱成一团的口罩,她看起来很痛苦,哭得泣不成声。
旁边的人蹲下来扶她,女人推开了,有人给她递水,她看不见,她只是反复地喊着两个字,喊得声带都劈了。
米乐听了好几遍,才听懂她在喊什么。
“爸——爸——”
女人的父亲没有救过来。
除了病毒本身,还有封控期间对医疗资源紧张。基础病发作之后没能及时等到床位,救护车来的时候,人已经快不行了,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