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雇人，黎母的表情又复杂起来，那是混合着‘舍不得’和‘确实轻松了’的矛盾。

小王姐大名王秀娟，是黎阳在劳务市场转了两次才定下的，三十五六岁年纪，住在附近的城中村，人看着干净利索，话不多但眼里有活。

她丈夫在外地打工，她自己想找个时间灵活点的工作，方便接送正上小学的儿子。

工钱谈的是一个月两千八，这在2015年的小城，对于她这种需要兼顾家庭的零工来说，算是不错的收入。

而且黎家还管午晚两餐，这又省了一笔开销，最重要的是，王秀娟来了这几天，切菜、备料、打扫卫生手脚麻利，黎母真的从那些重复繁重的体力活里解脱了不少。

“小王是挺能干。”，黎父喝了一口豆浆，仔细品了品，“这豆浆味浓，不是外面那种稀汤寡水还齁甜的，自己打的？”

“嗯，豆子泡足时间，用料理机打的，没放糖，以后咱家的豆浆都自己打，安全。”

第28章 构思

黎阳边说边给父亲又夹了块蛋饼，“爸，您记住，以后外头的豆浆、粥铺的咸粥，都尽量别喝了，糖和盐都超标。”

黎父‘哦’了一声，继续吃，吃到一半，他习惯性地伸出筷子，目标明确地指向那碟诱人的酱黄瓜。

筷子在半空中被另一双筷子轻轻按住了，黎阳看着父亲，眼神平静却坚持。

“爸，这个，从今天开始，戒了，不仅是咸菜，以后酱菜、腐乳这些高盐的，都得少吃，最好不吃。”

黎父看着儿子认真的表情，又看看那碟陪伴了自己几十年的‘下饭神器’，喉结动了动，最终叹了口气，收回筷子，妥协了。

“行行行，听你的，听医生的，吃饭吃饭。”

吃完早饭，黎阳监督着父母各自服下早晨要吃的药：父亲的降糖药、降压药，母亲缓解关节疼痛的药，然后他拿出新买的血压计。

“爸，手放平，放松。”

黎父配合地伸出胳膊，仪器发出轻微的充气声，数字跳动，最后定格。

黎阳看着屏幕，眉头微皱：“136/88。还是偏高，但比在医院时好点了，爸，从今天开始，每天早晚各量一次，我做个记录，复诊时给医生看。”

黎父看着儿子拿出一个崭新的硬壳笔记本，翻开，在第一页工工整整地画上表格，写下日期、时间、收缩压、舒张压，然后填上刚才的数值。

那笔迹端正有力，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黎父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是欣慰，又像是隐约的惭愧，这孩子，在某些方面，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出门前，黎阳把两个分层饭盒塞进母亲随身带的布袋里。

“妈，这是你和爸的午饭。菜我都分好了，上面这层是您的，下面这层是爸的，量有点区别。记住，到点了一定要吃，别又忙起来就忘了，或者随便买点油饼馒头对付。”

黎母打开饭盒看了看，杂粮饭颗粒分明，配着清蒸的鱼块、清炒的西兰花，还有几块用新配方卤的豆腐，少油少盐，但用了八角、香叶等香料提味，颜色照样诱人。

“这……这得花不少功夫吧？以后妈来做就行了，你多睡会儿……”

黎阳一句话轻轻带过：“不费事，我乐意。而且，自己做，比以后花医药费划算，也比在外面吃地沟油强，您说是不是？”

黎母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把饭盒仔细地放进包里。

看着父母推着收拾好的小吃车，和王秀娟一起出门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黎阳靠在门框上，望着空荡荡的楼道，长长地、缓缓地舒了一口气。

改变几十年根深蒂固的生活习惯，这只是一个开始，一场需要耐心和坚持的餐桌革命。

他知道后面一定会有反复，父母会不习惯，会偷偷怀念重口味，甚至会因为饭菜没滋味而闹点小情绪。

但没关系，这一次，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更有了初步的经济能力去支持这种改变。

转身回到屋里，房间里还残留着早餐的暖意，黎阳的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几张空白的稿纸和一支孤零零的钢笔上。

真正的挑战，关于未来的那一份，才刚刚开始。

书桌前，黎阳盯着面前空白的稿纸，手中的钢笔在指尖无意识地转了三圈，最终‘啪’一声轻轻掉在木质桌面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他维持这个放空的状态已经快一个小时了。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停了，惨白的阳光从厚重的云层缝隙中艰难地透出来一点，落在未扫的积雪上，反射出冰冷刺眼的光。

街上隐约传来孩子们打雪仗的欢笑声，夹杂着零星的鞭炮响，年关近了，哪怕经济不算宽裕，过年的气氛还是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