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一份签字的证言笔录放在桌上。

“还有，除了贺沙是你的收货方，去年十一月，你和他在隔壁市一起喝了顿酒，有监控，还有老板作证，你们真的不认识吗？”

郑浩的目光落在那份笔录上，又移开，然后抬头看墙上的钟。

沈照也不催他，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就这么陪着他看钟。

早上九点的时候，沈照又问了一句：“你在等什么？”

他还是不说话。

时钟走到上午十点整，郑浩低下头，开口说：“我认罪。我的妻子和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一言不发了整整三个小时的人，终于开口交代了一切。从他怎么认识陈海开始，陈海出钱，贺沙拉人，他负责运输。

劳务介绍所在街面上诱骗流动人口和儿童，陈海的贸易公司把赃款洗成正常流水，他的物流车队把孩子们装进货柜，用伪造的单据从港口发运。

三个人在十几年里靠着这条链条完成了多少笔大宗货运，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至于贺沙，贺沙想收手，拿那几个孩子当筹码要谈分成，他约贺沙在工厂见面，捅了他七刀。

沈照有点想笑。

“你是说，你们三个人，在十几年里，靠着几间空壳公司和一批伪造的货单，就完成了这么大范围的跨省跨境人口贩卖，中间没有任何纰漏，没有任何外部协助？”

“都是我们做的。”郑浩说。

沈照冷笑了一声，拿起桌上的材料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站起身出了审讯室。

此次收网，单从数字上看大获全胜，破了一桩杀人案，摘掉了一条盘踞多年的拐卖和非法货运的暗线，截回了两个货柜的孩子。

但沈照觉得非常不舒服。

郑浩上面明显还有人，能把他所有的档案、所有和上游的联络痕迹都处理得这么干净的，身份不可能那么简单。

这一次他们追得深，郑浩显然是被抛出来的，一个在整条链条上足够重要但又没有重要到不能丢的人。抛了他，线索就断了，上面的人还是干净的。

所以就和上次林小满他们一样，结了凶杀案，因为人确实是郑浩杀的，但拐卖那条线，在郑浩这一环被齐根切断，再往上的东西依旧是隐在水下的暗礁。

“那些事情就交给二组了，二组知道的比我们多，提前布控要花很多心思和时间，说明他们并不是完全没有进展。”穆风安慰他，“而且，我们已经破案了。”

“也是。”沈照点点头。

像上次陆淮说的，这种线本来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查清楚的，需要一点一点挖和拼。说不定因为某个机遇，这个案子又会很快在下一次交叉比对时被重新翻开。

“最近辛苦大家了，回去休息吧。”沈照说。

从抓捕那天到现在，一组连续两天都在办公室里熬着，这次照例给了三天休整。

陆淮在学校，并且明令禁止沈照忙完不要去学校找找，要回去睡觉。

于是沈照来到了他的工作室，轻车熟路地走进休息室，洗了澡，然后钻进了被窝里。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呼吸了一口，然后摸出手机拨了号。

陆淮接得很快，背景音很嘈杂，人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你忙完了吗？”

沈照翻了个身，把被子卷进怀里，笑起来：“忙完了，这两天你没在，都不知道我们两个组有多忙。”

陆淮在那晚之后就走了，沈照已经两天没见到他了。

“你现在在哪里？”陆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背景的嘈杂在一点点变远，大概是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

沈照趴在床上：“你猜一下，然后直接来找我，看看能不能找得到我。”

“你太好猜了。”陆淮说。

沈照把脸往枕头里一埋，声音闷在枕套里，啊了一声。

“知道我在哪就快点下班啊，来的时候给我带杯奶茶。”

“马上就结束了，”陆淮给他保证，“一个小时。”

沈照当然是相信陆淮的保证的。

他把电话挂了，闭眼睡了一会，再睁眼刚好看见陆淮推门进来。

“哇，还真找到我了。”

陆淮把奶茶放在桌上，在床边坐下来。

“这两天都没怎么睡吧。”

沈照翻了个身，把脸往他的掌心里蹭。

“是啊。我本来想的是，抓着郑浩这条线，一直一直往上抓，没想到他跟贺沙一样，被抓之前已经把所有东西都断干净了，搞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只要有一点点线索，就不会太晚，而且林小满那边不也还在找，慢慢来就好。”陆淮低下头看他，眼神温温软软的。

“嗯，我知道，我只是可惜而已。”沈照说。

但他也知道这没办法，这其中的关联太多，牵扯太密，只靠一时的突破肯定不能一刀砍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