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远比任何物理伤害都更让他难以接受。

“哈哈哈……沐颜，你他妈该不会是故意装傻，演这一出给我们看吧？”

一个带着明显恶意嘲弄的声音，从沐颜身后不远处传来。

沐颜背后围满了看热闹的学生，其中开口的则是班里有威望的班霸。

“咦~”

其中一个男生打了个寒颤，搓了搓手臂，脸上做出一个极其嫌恶的表情，

“整天黏在一起，他怎么可能不知道江沅羽是男的？骗鬼呢！我之前还亲眼看到过他们俩偷偷牵手来着！啧，真他妈恶心！”

“就是就是，说不定啊，两人早就……嘿嘿，你懂的。”

“啧啧，两个男的要怎么来啊？该不会是……”

“天呐！太恶心了！”

“别说了，别说了，光想想就觉得浑身难受。”

“哈哈哈哈哈……”

肆无忌惮的哄笑声顿时炸开，像一群聒噪的乌鸦，盘旋在沉闷的空气中。

“我们中间居然混进了同性恋！以后可得小心点了！别他妈哪天醒来，身边就躺着一个‘姐妹’！”

“那得离远些了！别被传染了！”

露骨、恶毒的言语，如同淬了毒的冰雹，劈头盖脸地砸向场中央两个僵立的少年。

少年的自尊心，是世界上最脆弱也最锋利的东西。它像一层薄薄的琉璃外壳，包裹着那颗敏感而骄傲的心。

沐颜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里面同时振翅。强烈的眩晕感和窒息感攫住了他，耳朵里只剩下那些刺耳的笑声和恶语。

血液冲上头顶，脸颊烧得滚烫，那是羞耻、愤怒、以及一种被当众扒光般的巨大屈辱。

而他面前，站着那个“罪魁祸首”——江沅羽。

是他！都是因为他！如果不是他长得像个女孩，如果不是他总黏着自己，如果不是他……

一个疯狂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钻进了沐颜混乱的大脑。

他要证明！向所有人证明！也要向自己证明！一定是哪里搞错了！江沅羽不可能是男的！一定是他们在胡说！是江沅羽在骗他！或者……是他自己看错了！

在冲动驱使下，沐颜猛地再次冲上前！

“刺啦——！”

全场安静。

江沅羽就那样呆呆地、僵硬地站在那里。

他的裤子被沐颜当众扒了。

他脸色苍白，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阿颜哥哥”，在这一刻，变得如此陌生，如此狰狞，如此……令人心寒彻骨。

他想抬手，想去遮住那羞耻的部位，但手臂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或者说，是心，先一步沉到了谷底，冻成了冰坨。

而沐颜，在扯下裤子的瞬间，目光就已经死死地、如同被钉住一般。

世界，在他眼中，彻底颠倒，崩塌。

然后——

“轰——！！！！”

一阵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肆无忌惮、充满了恶意的哄笑声，如同海啸般，从沐颜身后，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将他淹没！

那个年代，普通学生的世界还很单纯。

没有铺天盖地的网络信息，没有触手可及的智能手机。最前沿的娱乐莫过于，网游、街机，对外面的认知，大多来自有限的电视节目、街头巷尾的流言，以及长辈们带着偏见的只言片语。

“同性恋”这个词，它不属于他们的生活，也绝不应该出现在他们身边。

那感觉，就像一碗洁白干净的粥，掉进了两颗令人作呕的老鼠屎。

沐颜在那场当众扒裤的闹剧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整整半个月没有去学校。

他害怕见到任何人。

走在街上，总觉得每一个人都在对他指指点点，每一个目光都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看，就是那个人……”

“恶心……”

“和同性恋混在一起……”

强烈的羞耻感和被孤立的恐惧，日夜缠绕着他，几乎要将他勒到窒息。

一切都是江沅羽害的！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他是个男的？！

为什么当我去牵他的手，他没有立即甩开？！

都是江沅羽的错！

都是他的错！！！

于是，沐颜加入了欺负江沅羽的人群之中。

起初他只是冷眼旁观，再后来他学会了用卑劣且幼稚的手段去欺负他。

每一次欺负，每一次附和嘲笑，都像是一次自我催眠的仪式。

看，我和你们一样讨厌他。

看，我和他划清界限了。

看，我不是“那边”的，我和你们才是一边的。

他把少年时代全部的迷茫、愤怒、羞耻，以及对自身性向模糊认知的恐惧，统统转化为了对江沅羽变本加厉的欺凌和排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