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盯着自己的双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我以前确实不相信你。”李珏说。

陆泽霖听到这句话，尾巴微微抽搐了一下，但还是没有出声打断他。

“你把我从黑市买回来的那段时间，我过得跟坐牢的犯人一样。天天把我关在那个书房里，给我戴项圈，还用那种哄宠物的语气说话。你不觉得我和你是平等的，就只是一个属于你的所有物，一个可以随便摆弄的东西。”

“所以我一直在防着你。你对我好，我就在想你是不是在演戏。你对我不好，我反而觉得这才正常。”

李珏坦白说：“那个时候我是真的恨你。”

陆泽霖的尾巴已经完全变成了一条没有生命力的绳子，他张了张嘴，又失语的闭上了。

李珏说的没有错，那些事情就是他做的，没有什么辩解的余地。

“但现在不一样了。”李珏继续说道，“你把我的项圈摘了，还试着教会我说你们的语言，带我去出去接触兽人世界，还在巷子里救了我的命。你做的那些事，不是一个主人对宠物会做的事。”

“你把我当作人来看，我很感谢你。”

陆泽霖的眼眶红了。

他教小人类说兽人语这件事，始终都带着私心，时不时就希望李珏可以学的慢一点，别学的那么拼命那么快，不然肯定很快就要离开他。

陆泽霖从来没想过，李珏会把这件事当成“把他当人看”的证据。

他的教学目的确实有一部分是不希望李珏在外面受欺负，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喊出“救命”两个字，说不定会有别人听见了来救他。

可陆泽霖还是没觉得自己做对了多少，在内心最深处，他还是期待着李珏可以留下来。

虽然这个想法只存在了一瞬间，可它也的确存在过。

可刚刚李珏说，感谢他。

他真的配的上这句感谢吗？

“我配不上你的感谢，李珏，我根本不是你想得那样——”

“陆泽霖。”李珏打断了他。

陆泽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你以为我没有私心？”李珏说，“我学你的语言，是为了跟你说话吗？我学那么快，是为了早点学会早点走。你怕我走，确实我一开始就没打算留下。”

他从餐桌中间的纸巾盒里飞快地抽了几张纸，“啪”一下敲在了陆泽霖旁边。

“擦擦。”他语气硬邦邦的说，眼睛没看向那只蠢蛇。

陆泽霖愣了一下，拿起纸巾，在眼睛上按了按，把那些氤氲起来的水汽沾掉。

“至少我暂时没有离开的念头。”

李珏既像是在跟自己确认心中所想，又像是在跟陆泽霖保证。

“所以你也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

李珏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相信你，陆泽霖。你不会害我，是真的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陆泽霖又要哭了，他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下，假装是眼睛进了东西。

“还有，我不会突然走掉。”李珏说，“如果我要走，我会跟你说的。如果回家看见我不在，你不用那么……那么激动。”

想到陆泽霖从别墅里暴冲出来，把自己撞飞的场景，李珏又感到一阵尴尬，尤其是罪魁祸首现在还坐在他的对面抹眼泪，搞得他都不知道还要不要继续说下去。

可是有些话不说开，两个人就永远隔着一层墙，无法建立起信任。

李珏深吸一口，把那些尴尬压下去，他继续说。

“你对我很好，让我住在这里。”

“以前我总是不想承认这个事实，因为觉得承认了就相当于认定自己欠了你什么。”

“我不喜欢欠别人的，欠了人情就得还，还不起就得低头，低头了就再也抬不起来了。所以我宁可什么都不欠，谁的人情都不领。”

李珏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

“但后来我想通了。你对我好不是想让我欠你，你就是想对我好，这两件事不一样。”

“所以，真的很谢谢你。”

“不过，你必须得接受我早晚会离开这个事实。”

“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有我要回去的地方。这不是因为你对我不够好，也不是因为我不想留下。只是因为那里才是我的家。”

“我不会说自己不会走，我说的是‘我不会突然走’，你能明白吗？”

陆泽霖失落又怅然地看着李珏。

他对李珏的坦诚感到又欣慰又心酸，欣慰的是李珏愿意把这话说出来，心酸的是这话不是他想要的答案。

“听懂了没有？”李珏问。

“……听懂了。”

李珏看着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你嘴上说听懂了，脸上的表情像是我明天就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