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乖蜷了蜷手指，勾动了握着他手的另一只手。

林韶柏立即靠了过来，张乖闻见了他身上的血腥味。

“醒了？怎么了，哭什么？”

林韶柏手忙脚乱地擦了擦张乖的眼泪，他何时见张乖这样哭过，悄悄地一点动静都没有。

“你睡了三天了，小乖，你要吓死我了。”

张乖不敢胡乱去抱林韶柏，外边竟然还是深夜，空气是静谧的，只开着一盏小夜灯。

“你受伤了……”

张乖忍不住又瘪了瘪嘴，低低地啜泣了一声，脸憋得红彤彤的，眼泪汪汪的说：“怎么会这样……”

难不成全天下的人，除了他都知道只能选一个这件事吗？

这不是害惨他了，现在该怎么办呢？

林韶柏愣了愣，说：“战场上受点伤很正常，小乖，我一点都不疼，你哭什么呢？”

张乖啜泣的声音一顿，呆呆地抬起头来：“什么战场……不是周大苟……”

他指尖上的暗红色宝石闪了闪，在寂静中突然发出喀哒一声脆响。

像是烧红的玻璃扔进了冷水里，瞬间碎裂成了像沙子那么碎的小块。

从张乖的指隙间掉落到被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韶柏皱起眉，摸了摸张乖的脑袋：“怎么了？睡糊涂了，我不就是周大苟吗？”

如果正常人面对这个场面，也许会惊起一身白毛汗。

但对于张乖来说，就像是小孩回到家，妈妈和他说：“我既是妈妈也是爸爸。”

拥有通灵能力的丈夫，看见的第一个鬼魂是深爱的妻子。

那恐怕很难生出恐惧。

张乖张了张嘴：“那林韶柏也是你吗？”

林韶柏确定他就是睡迷糊了，不知道做了什么梦，才吓得直哭。

“我当然是林韶柏了，周大苟是我参军的时候，你给我起的假名啊，你忘了？”

张乖咽了口口水，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他在林韶柏的眼睛里，奇异的看见了一个融合起来的灵魂。

“那伤……”

林韶柏说：“你睡了三天，你要是再睡三天我都好透了。”

他捏了捏张乖的鼻子尖，苦笑一声：“这点小伤还吓坏你了，是不是？”

张乖盯着林韶柏看，眼泪掉得更猛了，林韶柏的手要是慢一点，就能听见泪珠子打在被面上啪嗒一声响。

张乖的手缩到胸前，似乎有点不舒服的扯了扯胸口的布料。

林韶柏晃了一眼，看见了空空的戒托。

“这东西质量不好，戒面都掉了，我再给你买个好的补给你。”

林韶柏把戒指在张乖的手上撸下来，顺手摸了摸张乖的后颈。

又把空戒托扔到了床头的柜子上。

又把张乖抱进了怀里。

要是仔细分辨，几乎和小时候抱着出水痘的张乖一样。

林韶柏慢悠悠的给张乖拍背，怕他哭的难受，一点点的顺气。

“你一个劲的睡觉吓唬人，还能和我哭上了。”

张乖吸了吸鼻子，想起来什么，在林韶柏的怀里退了出来。

林韶柏胸口的纱布被血浸湿了，张乖伸手想要解开他的扣子，林韶柏一动不动。

“我一点都不疼，倒是你把我哭的心疼了。”

腹部和胸前，都有弹片划伤的痕迹，张乖把亮亮的灯打开，准备给他换药。

林韶柏还在宽慰他：“白天有打消炎针，不换药也坏不了。”

张乖的视线落在那胸口疤痕的位置，忽然一阵脱力，脑子晕晕乎乎。

真的是一个人了，张乖的屁股热乎乎的，一侧像是坐在了暖炉上。

他靠着床沿，脑袋一歪就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天总算是大亮了，林韶柏已经换好了药，整个人精神也好了一圈。

张乖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问林韶柏：“我睡了好久，怎么不饿？”

林韶柏说：“因为我喂你吃了。”

张乖不想问林韶柏有没有喂他吃不喜欢的蔬菜，坐在餐桌前的时候，他才想起来一件事。

“我的戒指上的宝石还能找到吗？我想要那个。”

林韶柏也不知道戒面掉在什么地方了，只是说：“我让人找找。”

碎成沙子的戒面自然是找不回来了。

半个月以后，林韶柏又重新在新式酒店的拍卖场里，给张乖买了一个新的暗红色戒指。

虽然不够古朴，但样子差不多，张乖很是喜欢，一直戴在手上。

在林韶柏八十多岁的时候，意外遭遇了一场车祸。

张乖赶到医院时，林韶柏已经气息奄奄，却依然让张乖别哭。

他年岁比张乖要大，一直在暗中培养的孩子，也渐渐能顶事了。

等他走了以后，张乖在晚年不会觉得孤单。

张乖抓着林韶柏的手，率先看见的，是天边像是烧毁的纸张，渐渐消散的建筑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