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12)
杨连枝一见横眉竖目的魏显昭将两个孩子吓得哭的哭、呆的呆,心里一阵慌乱,忙奔到魏书婷跟前,将其扯到怀里,带着些许怒气质问着魏显昭:“孩子怎么招你惹你了,你回来便要给她脸色看?”
魏显昭余怒未消,又见她这般溺爱纵容孩子,气哼哼地道:“你让她自己说说做错了什么?你若是管教不好她,就送她到映容跟前受教!”
“你说什么?”杨连枝霎时脸色惨白,只觉心如刀绞,“你觉得我教女无方,不配做一个母亲么?”
魏显昭避开她失望痛心的目光,坚持道:“慈母多败儿。你看看她与子然,再看看焘哥儿与嬛姐儿,你觉着这是做哥哥姊姊的样子么?”
杨连枝知他是铁了心要这样做,不想当着孩子的面同他争论什么,当下便吩咐映红与玉竹将两个孩子领到后厢房里去。
魏书婷不愿走,哭着说:“娘,我不要去薛姨娘那儿,我不要去!我不要像嬛妹妹一样被薛姨娘逼着缠脚!娘——”
杨连枝笑着柔声宽慰了几句,才哄得魏书婷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那天,魏子然不知父母在支开自己与魏书婷之后谈了些什么,好在父亲后来也没将妹妹送去给薛姨娘调-教。只是自此之后,魏子然便鲜少在净荷堂见到父亲的身影了。
没多久,薛氏就为母亲物色了另一位侍女。
那日,薛氏领着那侍女前来见母亲时,魏子然藏在窗格子后偷偷觑了两眼,是个肩削颈长、细腰小脚、修眉俊眼的俊俏姑娘。
身边与他一同偷觑窃听的魏书婷见了这样一位年轻俊俏的大姊姊,悄声道:“这位姊姊看着比玉竹面善,应该不会时时向爹娘告我们的密了。”
魏子然深以为然,但想到即将要入学,怕是不得亲近这位姊姊,心里难免有丝遗憾。
兄妹俩在这边幻想憧憬,那边杨连枝向新来的侍女问了些话,便决定留下她。
因她姓靳名兰,杨连枝索性为她赐名“玉兰”,让玉竹唤魏书婷出来见见新来的侍女。
魏书婷自是迫不及待地要与其照面,不用杨连枝多说什么,便上前对着人行礼问候。
玉兰见她这般热情,不见波澜的脸上微微露出了一丝笑容:“见过大姐儿。”
魏书婷觉着她太过拘谨,正欲拉过她的手,同她亲热亲热,忽听杨连枝不辨喜怒地唤了一声:“婷儿,不得无礼!到娘这边来。”
魏书婷纵使不愿,因见薛姨娘就在跟前,没由来有些怵,便不敢放肆无礼。
而她更是发觉一向温柔和善的母亲,今日的态度却不同于寻常,冷冰冰、直绷绷的,就像是另一个薛姨娘。
她默默挨近杨连枝,牵了她的衣袖,软软糯糯地唤了一声:“娘……”
杨连枝却没理会她,只对玉兰说道:“你初来乍到,也见过了小女。怪我平时疏于对她的管教,才纵得她这般顽劣,不知规矩,望你日后好好教导她。”
玉兰忙施礼回道:“承蒙夫人高看,奴定不负夫人所望。”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五子连珠,即五子棋。五子连珠的说法许取自于《汉书》:“日月如合璧,五星如连珠”。
注释②:丁丁,zhēng zhēng,形容伐木、下棋、弹琴等声音。
第8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崇文书院】
藕花深处、柳荫树下,一只画舫缓缓荡出,船上雕梁画凤,彩旗飘飘。在这一片啾啾蝉鸣的夏日清风里,淡淡荷香摇入船舱,清香扑鼻,沁人心脾。
舱内,众酒客与歌童妓子相偎相依,渴饮“碧筒”①,醉则以箸击歌,叩舷相和,喧笑阗阗。
今日是难得的旬假,魏子然本欲在斋舍好好温习功课,却被同窗共砚的罗年兄的花言巧语诓进了这艘花船。
这位年兄乃吴县人士,是江南望族罗氏子孙罗衡,与他同受教于其叔父罗明生门下,虽年已十五,却不服管教,成日里放鹰逐犬、击球走马,不肯用功读书。家里人为管束好他这般性子,便放他在叔父身边读书求学。
魏子然入书院求学一年多来,早已领教过这位叔父的厉害,没少挨训挨打,这位年兄自然不能幸免。因此,罗衡平日里并不敢太放肆。
今日若非其叔父回了吴县老家,他怕是也不敢明目张胆地招妓同游。
魏子然自小虽也见多了锦衣绣服、听腻了笙管弦乐,却从未如此这般大胆地同一群娇女艳娘同座,更别说左拥右抱地同这些姑娘们饮酒调情了。
同船的除他与罗衡这两位少不经事的少年人之外,其余人等皆已到了即冠之年,看来都是此中老手常客,应付起来游刃有余。
许是年幼的缘故,船里的男男女女并不过分为难魏子然,反倒格外关照他,并不许他沾一滴酒、唱一句词,反倒将好吃的好玩的悉数推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