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120)
“你可赶紧说吧!”见他卖起了关子,人群里有人大声催促道,“你若讲得好,我这儿有赏!快说!”
这人循声望去,却在人群里望见了何桓,便忙起身堆着笑脸迎上去,笑问:“哪阵风将何二老爷吹来了?快快请入座,我请爷喝茶!”
说着,这人便要找摊位老板要茶,何桓却不吃他这一套,扯住他笑道:“今儿爷请你去处好地方喝茶,但你口里得吐出些好货来。”
这人知晓这何二老爷不好开罪,只得从了。
围观的人群见他被何桓拉走,也不敢阻拦,只能悻悻散了。
发生在平湖酒楼的这种丑事,魏子然身在钱塘,自然有所耳闻。听说那逃走的“奸夫”系南家大老爷的独子,倒比别事多上了几分心,时常留意着官府那边寻人的消息。但因两位当事人早已逃得无影无踪,官府追踪多日无果后,这事也便不了了之了。
此后,钱塘便流出一段话,说的是——钱塘南家一门子都撞了邪,先是老四家中丢了女儿,今又是老大家里跑了儿子;女儿丢了数年无音讯,儿子今朝跑了不会有归期。
而南家大老爷年近五十独得了这么一个儿子,从小到大如宝贝一样宠着,今朝却为了一个死了丈夫的外地女人抛舍了家人;儿媳又日日在家啼哭谩骂,惹得这大老爷又气又急又羞。
这日,逢这儿媳又前来哭骂,他终是忍耐不住,怒道:“你连自己的男人都守不住,还好意思上我这儿哭着讨说法?你也只是窝里横!那女人是你四叔公那头雇来的,你男人又是在那儿跟那女人勾搭上的,你有本事倒是去那头讨说法去!”
这儿媳听阿公这样无情冷酷的话,知晓这人是不会替自己做主的,而阿婆又是个毫无主意的软弱妇人,更是指望不上,只得自己悄悄请了街上一帮游手好闲的无赖去那“淫-妇”家里罗唣闹腾,定要讨个说法。
要说苍老爹一家并非当地人,只因家乡闹饥荒,家里饿死、病死了好几口人,活下来的只是他老两口和媳妇孙儿。因家乡实在无法过活,只能卷着铺盖行李一路行乞到了杭城,靠着一艘船摇桨摆渡过活,索性便在苕溪一带的杨家渡附近落了脚。
如今媳妇跟人跑了,门前又时常有一帮子无赖在外胡言乱语,这对老夫妻只觉无颜见人,摆渡生意也做不下去了,只能靠这些年积攒下来的一些钱勉强捱日子。
然,看着年幼无依的孙子,苍老爹又不愿整日躲着不理生计,终于在某个无人前来厮闹的大雨滂沱的雨天里披着蓑衣出了门。及至到了渡口,他才发现泊在岸边的那艘船早已被人抽了船板、拆了船篷,船已不是船了。
见此情景,苍老爹不由失声痛哭,看着滚滚而流的江水,恨不得一头跳进去死了算了。
寒冬的风雨冰凉刺骨,苍老爹纵使冷得浑身发抖,也不敢就这样回家,只是漫无目的地在渡口附近游荡。
风雨天,渡口不见一个人,就连来往的船只也较往日少了许多。
多年来,苍老爹早已见惯了渡口附近的凉亭古道与松桩石阶。
若是春风习习的日子,便能见到杨柳依依、莺啼燕舞的景象;到了酷热难耐的夏日,也有凫水嬉戏的野鸭与展翅欲飞的夏蝉来打破方圆之内的烦闷与热意;秋日落叶纷披,蒹葭苍苍,最易惹动往来游子客人的愁思;到头来全被冬日的一场雪掩盖,天地一片寂寥壮阔,不管贫穷富有、欢喜悲哀,都被天地间降下的这片冰寒冻住。
待冰消雪融,枝头吐绿,渡口便又活过来了。
一年又一年,苍老爹便是在四季轮回中,一次次活了过来。
而苍老爹此时此地所见的杨家渡,苍老疲惫,污臭肮脏,如墨色苍穹下被遗弃在风雨里低声啜泣的老翁。
对着这样凄凉的景色,苍老爹不免又临水哭了一阵,因实在冷得受不住,只得慢慢踱了回来。
他欲进凉亭避避风雨,不想亭中早已有人在此处生了火,他一时有些踟蹰不前,不敢进去烦扰那人,便只在亭外站住了。
亭中人早已看见了他,见他不进来,便笑道:“老人家请进来烤烤火吧。”
苍老爹听这声音是个温柔动听的女孩儿声音,心早已化开了,便慢慢挪步进了亭子,脱下蓑衣后,便在那女孩儿对面坐下了。
他伸手向火堆,只觉身心都被这寒风冷雨里的一团火温暖了。
女孩儿给他递过来一杯热气腾腾的茶,他忙伸手捧住了,微微抬起了目光。正是这一抬眼,他方才看清了面前这女孩儿的面容。
这女孩看着不过十四五岁,身上虽穿着寻常人家的衣裳,一身风流气韵却又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可比的;一对眉似淡淡春山,一双眼如盈盈秋水,杏脸樱唇,天生一种温柔情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