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133)
玉竹听如此说,不由把脸一红,低了头说:“我哪里来这样大的造化?这辈子,能一辈子服侍夫人,便知足了。”
杨连枝心里对她又愧又爱,拉了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你本该配一个能一心一意对你的人,只因跟了我,让你受了委屈。你比我们都年轻,后头的日子又长,老爷对你总会另眼相看的。若是能为他生下一儿半女,他总不会亏待你的,我在一日,也必不会委屈你。”
玉竹听了心内欢喜又悲戚,喜的是夫人温厚大度,一心为她的终身考虑,不怕日后等不来荣华富贵的那一天;悲的是老爷对她的轻视冷淡,虽说至今有过几回恩情,却不过是看在夫人的面子上敷衍了事,并不曾将她放在心里过。
这番心事,她并不敢在杨连枝跟前露出来,唯恐让杨连枝觉出端倪,从此对她冷了心肠。
她现今算是看清了,与其讨好那个不将她放在眼里的男人,不如尽心服侍眼前这个温良纯善的女人。至少女人的善心是可信牢靠的,男人的真心却是捉摸不透的。
晚饭时,玉竹正要命厨房摆上饭菜来,魏子然与魏书婷相约着前来探望。因听说兄妹俩尚未用饭,杨连枝便让两人在此陪着用饭,玉竹只得又吩咐厨房将这对兄妹的饭菜送到夫人屋里。
吃完饭净手漱口毕,杨连枝不免问一问魏书婷近来都在做些什么,魏子然的功课考试准备得如何了。
魏书婷少不得把近来刺绣读书的事说了一些,杨连枝又问读什么样的书。
魏书婷没有多想,随口答道:“诗词文章都有看,史书列传、经论规训也看了一些。”
杨连枝却道:“女孩家读的书不要太多。诗词倒可看一看,那些经论文章、史书列传什么的,是他们男儿在学里要学的道理,你看了不懂,没人为你讲解,倒把你好好一个女孩家的心读迷了。
“你将来嫁了人,是要为夫家掌家的,大家有大家的经营之道,小家有小家的理财之法,这才是你该学该理会的正经事。那些书本,不过是供你闲暇时候打发时间罢了,千万不能认真。”
魏书婷被这一番教导说得口里无言,又不敢忤逆顶撞,只能点头受教。
而杨连枝对一对儿女自然不会有所偏颇,对魏书婷苦口婆心地教导了一番,又对魏子然说:“婷儿时常行些不规矩的事,你身为哥哥,应要多加劝导,而不是怂恿撺掇。现今你爹不在家,外头的事因有薛管事照应,我又不好过问,这时候,你应担起身为长子的责任来,帮着薛管事照应一二,凡事也要请教过了才好去行,不要一味顺着自己的心意任性行事。
“转眼,你都十五岁了,也该立志做些事了。我听你前些年背书,说什么‘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①,这话说得很是。你爹如你这般大时,已走南闯北做过好几番事业了,这才慢慢有了如今这样大的门庭。你如今衣食不愁,少了银钱的烦恼,正该将心思用在读书立志上,日后有了出息,才能光耀门楣,给你爹脸上增光。”
魏子然从未听杨连枝拿这篇话教导自己,越听越蹊跷,只是不敢说一句反驳的话。
而杨连枝说了这会子话,顿觉倦意一阵阵涌了上来,又因夜里寒气慢慢下下来了,便让两人回去早些歇着。
魏子然与魏书婷不敢再多叨扰,忙辞了退了出来。
出了那间灯火昏暗的院子,魏书婷便满心疑惑地感慨着:“娘今晚好生奇怪呀!从前,娘可从不会过问我读什么样的书,只让我少看会子书,多养养精神。”
“可不是!”魏子然道,“说那些话,让我总觉着她要抛舍我们一般。”
“怎么会?”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好端端的,娘为何要抛舍我们?娘抛舍我们又要去哪里?哥哥可不兴这样胡说的!”
魏子然见她急得快哭出来,忙道:“你莫想岔了,我只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这个家在这里,娘哪舍得抛开呢?”
魏书婷细细思索了一回,方才转回了心思,却也不忘警醒他说:“哥哥往后说话可得留些神儿,这话可是能胡说的?若是让那些毛毛躁躁的家下人听见了,又不知在家里头传成什么样了。你有没有听见这家里人是怎么传你的事的?”
“我怎么了?”
“你真没听见?”
魏子然不由想起了映红前几日在自己跟前也提过一嘴传言的事,那时因被她言语岔开了,又因近日忙于结保的事,他早已忘了这一遭。
他这段时日虽常在家里,却实在不知这家里传了自己的什么话,想是那些人不敢在他面前说起吧。
如今逮着了机会,他便请求魏书婷将家中的传言告诉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