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13)
他只道乡里鸡鸭比城里养得要肥一些,却没想到连蚊子的个头也要大许多,个个有他指甲盖大小,一个个纷纷落于他面前时,看着令他心里发瘆。
因他前半夜被蚊搅扰,后半夜又在驱蚊,这一夜并未睡个好觉。
早间,日头就已火辣辣地炙烤着大地。
魏琮从田里回来,便有夜里伺候魏子然的丫头告诉他说:“哥儿夜里被蚊子叮了满脸的包,现今躲在屋内不肯出门,您去劝劝吧。”
听及,魏琮责备道:“你是怎么伺候人的?屋里不是有火绳么?你没点上么?哥儿临睡前,你也得将帐内用香熏一熏,确保帐内没一只蚊子方能关帐请哥儿入睡。”
这丫头小声辩解道:“我也被叮得全身满脸都是红点,不是一样到处走动见人么?”
魏琮见她满脸的红点,不由笑了:“你怎能同他相提并论?你赶紧去摘几片芦荟叶,用冷开水洗净、挤了汁送到哥儿屋里。自己也往脸上涂一涂,没的见了让人笑话!”
魏子然一早在镜中见了自己这张让人不忍直视的脸,不由十分沮丧。想着夜里要与南屏相会,他要如何顶着这样一张满是红点的脸去见她呢?
他在屋内长吁短叹,也不敢出门去见人。魏琮让丫头送来的芦荟汁儿,他照吩咐涂了,脸上虽不痒不痛了,但那丫头却说这些红点得两三日方能慢慢消散。
魏子然一听,顿时死了心。
七夕有乞巧习俗,庄内有些小丫头将日间捕到的蜘蛛盛入了盒中,只盼着次日开盒时,盒内蜘蛛已结网。
夜幕落下时,庭院内将早已煎好的巧果、红菱、白藕、莲蓬之类的瓜果陈列在盘;庄内庄外的妇女儿童也相继聚到此处,待云推月出,这些姑娘们便开始对月穿线,个个巧手妙心,各逞本事。
魏子然本欲早些与南屏会面,因怕自己如今这模样会被她嫌弃,只得捱到天暗下来沐浴净身熏香后,方才出了屋子。
院中,月色清幽,灯烛荧煌,笑语喧阗,真是好一个热闹美好的七夕夜!
庄子外的人多是未见过魏子然的面的,忽见这样个俊俏的小哥儿闯进了这里,便有人笑着打趣道:“小哥儿是来找情妹妹的么?这里姑娘多,随你挑个领回家去吧。”
魏子然知晓乡里村中的女子不比那些闺中女子,她们没有那样矜持拘谨;而他,除了与庄子里的几个丫头说过几句话,并未与这样的女子打过交道。被人这样打趣,他脸上有些挂不住,慌不迭地出了庄子,解了河边一只渔船,顺着东关溪往西山坞划去。
今夜,各处村落皆能见煌煌灯火。他划船至西山坞下,却见南屏早已翻过山坞在桥下等着了。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白孝服,头发仍是用一根黑带绑成一束垂于肩前,清清冷冷,更显出几分冰清玉洁的气质来。
此时,她坐在桥边的石墩上,膝上放着一只竹篮,正独自一人在那儿吃葡萄呢。
魏子然将船划到岸边缓缓靠住,放了手中的桨,在船头朝她招手:“快上船来!”
南屏未料到他会划船来,见到他递过来的手,她知道他的意思,犹豫了一会儿,却是将手中的那篮子葡萄递了过去。
魏子然愣了愣,故作不知地将篮子接在了手中,欲再去搭把手时,她已提着裙角上了船。
船身微微摇晃了两下,他虚扶了扶她的腰背,对她说:“你去船篷里坐一坐吧,我带你去一处地方。”
南屏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往那两面透风的船篷里走去。
篷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一张四方矮桌,两张蒲团,桌上燃着香,陈列着茶酒点心和一些当季的瓜果,自然也有她自己带来的葡萄。
南屏忽觉自己带来的葡萄有些多余,屈膝在蒲团上坐下后,船已离了岸,在河面打了个转掉了个头后,便向着夜色深处划去。
河上偶尔也有这样的渔船经过,船上渔火微弱,却有欢歌笑语,打破了这沉沉夜色。
南屏探身往外张望,发现船只是向天目山的方向去的,远近村落的人声犬吠时而撞入耳中,正不知魏子然要将自己带往何方,船只忽拐过一道弯,闯进了一片水草丛生的河塘里。
她顿觉眼前一亮,草丛中万点萤光恍若从天而降一般,纷纷撞入船篷里,将昏暗暗的船篷照得亮如白昼。
而她恍如误入了琉璃世界,身心皆被这如梦如幻的萤火包裹着、照耀着、温暖着,使她眉眼处皆染上了奕奕之色,笑靥早已将她的整张脸盖住。
她从船篷内弯腰而出,好似忘了目今身在船上,不顾船身的摇晃,只管踉踉跄跄地追着那些渐渐飞远的萤火虫跑到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