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7)
杨连枝不料他突然问出这样话来,忙笑道:“娘怎么会送你去无人的宅子里养病?在那儿是养不好病的。”
魏子然却道:“那南屏为什么要被她爹娘送到那破宅子里去?她生了病,身边却只有一个老妈妈照顾她,这是为什么?”
他一直念念不忘南屏,让杨连枝心生疑窦:“你真见过她了?该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魏子然道:“她就是南屏!净慈寺里的,桃花巷里的,就是她!您随我去见见,就知道孩儿不曾骗过您!骗您的是南家的人!”
“不许胡说!”杨连枝微怒道,“无凭无据,不许乱议是非!”
魏子然不死心,恳求道:“那您白日里随孩儿去桃花巷看看。”
杨连枝只觉他是小孩子心性,一时来了兴致不肯罢休,便胡乱应了他。她欲催他回去歇着,玉竹却从外头慌慌张张地跑来。
杨连枝不知她半夜独自出门做什么去了,心头有些不喜,又见她这般慌张失措的模样,更是不悦:“你跑什么?半夜不睡去哪儿了?”
玉竹未曾料到这对母子半夜竟在月下闲谈,当下也来不及斟词酌句,气喘不定地说:“我本是起夜,却迷迷糊糊走错了院子,走到前头庭院去了。我看那儿人声嘈杂,似乎挺热闹的,又没人留意到我,便走近去听,一听才知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杨连枝见她顿住不说了,只是盯着魏子然看,催问了一句,“是南家出事了么?你快说说。”
玉竹也不再顾忌什么,缓了一口气,道:“我听来报信的那小厮儿说,桃花巷的那所宅子走水了,火至今还没扑灭,也不知那里头的人是不是还活着?”
杨连枝一听“桃花巷”,便想到了魏子然一直挂在嘴边的南屏,下意识地向他看去,却见他似呆了般,只是睁着一双骇然大眼看着玉竹。
杨连枝觉着他这副模样甚是可怜,将他搂进怀里,低声吩咐玉竹:“若真是这家屏姐儿如今所在的宅子走水,前头定然忙乱。但我仍然需要你去打探到确实的消息,好来报我。”
玉竹应了声是,回屋重整了衣衫发髻,便又出门去了。
良久,魏子然才在杨连枝怀里抬起头,满怀希冀地问了一句:“南屏会被救出来的吧?”
杨连枝轻抚他的脸,笑道:“会的。”
第12章
【万历四十五年夏·小阁楼】
许氏因听说桃花巷荒宅走水一事惊动了东院的客人,忙遣人过来又是赔礼又是安抚,最后竟于半夜亲自前来说明情况。
“孩子和妈妈都救出来了,没事……”她满脸憔悴,似有些心有余悸,“我也再不放心放她到外头养病了……夫人与哥儿将将过来住下,便出了这样的事,惊扰了二位,实在是抱歉,好在是虚惊一场,请二位安心在寒舍住些时日……今儿我也不好再叨扰二位,请二位安心歇息,我还得过去那孩子屋子去看看。”
听说人没事,杨连枝狠狠地松了一口气,虽想多问问南屏如今的情况,却也不好这时候拉着许氏不走,只打算等天明了去探望探望。
而魏子然听说南屏被救了出来,且又住回到了家里,自然高兴。想着日后能与她在一个屋檐下相见,更是兴奋得整夜整夜地合不了眼。
这日,天色微明,他便早早起了身,自个儿穿戴得齐齐整整,催着让杨连枝带他去看望伤患。
杨连枝责备道:“我们是在这做客,不可这般没规矩。待用过了饭,与你世伯母说一声,人家同意了,我们才能去探望。”
魏子然觉着麻烦,但也不好违逆这些世俗人情,只得苦巴巴地等着。
他今日并未发热,便是咳嗽也减轻了许多。
杨连枝意外且惊喜,但仍是督促他喝了药,细细叮嘱他日后不可任性糟蹋自己的身子,自己受苦不说,还连累身边伺候他的人。
魏子然知晓她说的是尚攸因他此次生病被不明情况的母亲责骂之事,因自身没占多少理,他并不为自己辩解,心里却挂念那篇“文章”的事。
“小先生寄给父亲的那篇文章,父亲看了么?”魏子然忐忑不安地扯着杨连枝的衣袖,问,“父亲生气么?”
杨连枝肃容道:“非但你爹,娘也生气呢!那文章我虽看得不是很明白,但里头写的招妓同游的事,是真有其事?你入世未深,年纪尚幼,切不可学那些纨绔子弟的行径,将心思花在这些事上头。什么‘无妓不成诗,无妓不成词’‘妓乃我辈性灵之所在’……你怎能写出这般荒诞无稽的文章来?”
魏子然理亏,不敢为自己申辩一个字。
虽说杨连枝所说的这些“荒诞无稽”的文字,皆是出自罗衡与文卿之手,可在他看来,两人的那些理论并非信口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