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90)
今夜繁星漫天,星辉满船,又有凉风作伴,这样的清夜,在热闹过后,显得尤为珍贵。
映红提着灯,沿着回廊寻那池心里的船,那船里灯火昏昏,笑语盈盈。她连声唤了好几遍,那船里竟无一人回应,她便提高嗓音再次唤着:“子然!净儿!丑儿!”
船里净儿闻声而出,听她在岸边招手道:“将船划过来!”
魏子然以为她是要上船,心中一喜,便命两人将船划至岸边。
然,映红却并不上船,只道:“婷姐儿过来院子里了,说有要紧事问你呢!你莫夜里生心在这湖上游荡,快去见了姐儿说话,好早些安歇。”
席上,魏子然看到魏书婷是随着那罗家姐儿离开席位的,因那时忙着招待仙姑,后来又见她神色无恙地回来,倒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现今,魏书婷半夜里找来,他直觉那罗家姐儿定是与她说过罗衡的事了。
思及此,他忙跳下船,吩咐净儿、丑儿自在船上耍一耍,便随映红回了听钟小院。
魏书婷是带了侍女墨香一块儿来的听钟小院。因她在席间饮了些酒,这会儿酒意上来了,身上开始有些燥热起来。见这院中泉水叮叮当当,直击她心怀,她便挽了衣袖,撩折起裙摆,在假山边寻了块山石,撩衣坐下,脱去鞋袜,将双脚浸入了凉飕飕的泉水里。
泉水自脚底或急或缓地流过,能解酒散热、洗心净魂。
她恐墨香也被热着,便怂恿她也挽了衣裙、脱了鞋袜,在这泉水里泡泡脚。
魏子然随映红回了院中,便听到假山后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他循声绕过假山,就见魏书婷同着那墨香正在一汪泉水里牵衣戏水哩,即便裙湿衫透,也毫不在意。
映红见了这般情形,似喜似忧地感叹了一声:“姐儿还有些女孩儿的天真性情,就怕回去了,玉兰会不喜欢。”
魏子然道:“这也是几个哥儿、姐儿被约束着不让上我这儿来的原因,说我这里没规矩、无尊卑,不是个正经好地方。”
映红笑道:“卢姨娘倒是没怎么约着她那两个哥儿,只是怕扰了你清净,也不敢让他们时常来叨扰你。”
魏子然不由笑叹道:“煦哥儿倒还好,就是那个子照,确实聒噪吵闹了些。不过,他现今有了小姐儿这个志同道合的好玩伴,什么哥哥姊姊早已被他抛在脑后了,眼里心里只有这个妹妹。”
映红想起魏书嫀白日里抓周抓到的东西,也是忍俊不禁,倒真觉着那两人是天生一对兄妹。
而魏书婷这时已发现了站在岸边的两人,面上不由一红,忙整衣上岸,胡乱拿衣裙去揩拭那湿淋淋的纤纤玉足。
映红见状,忙上前道:“姐儿稍待,我去屋里拿干净的沐巾。”
魏书婷笑道:“姊姊不必去拿了,我就这样随意擦擦便好。”
映红想她堂堂魏家大姐儿,怎能如此随意不讲究?然,魏子然也已发了话,让她不用管那么多,只吩咐她准备些茶水果子,送到屋前松树下的石桌上。
魏子然猜到魏书婷为何而来,便不留人在身边伺候,直接询问魏书婷:“那罗家姐儿便是你去年中秋在孤山赛诗会上见到的那个?她借着今日的这场生辰宴特意来找你,对你说了些什么?”
魏书婷低头轻呡茶水,缓缓抬头望了过来,轻声说:“她说……罗……她家大哥哥趁着上京春闱的时候,被人撺掇着去了四川,现今下落不明,生死不知,问我是否知道他的下落……哥哥知晓这事么?”
“我也是前不久将将得知的……”他见她神色不安,面容凄楚,内心不忍,又道,“我这里有他离开前的一封信,是他三月里写下的,是他托静缘兄转交给我的……你想看看么?”
魏书婷犹疑了一会儿,仍是抵不过心底深埋的那份思念,便对魏子然轻点了点头。
魏子然回屋取出那封封存得完好的书信,郑重交到她手中。
断情绝义前的书信来往,魏书婷虽舍不得烧掉,却早已封锁在了箱子里,逼着自己去忘掉。她已不记得有多久未曾见过他的笔迹,眼下陡然见了这纸上熟悉的笔锋走势,不由得热泪盈眶。
她一行行看下来,看到那“死而无憾”四字时,只觉天昏地暗。这些字的撇捺弯钩,似绳索圈套,缠她的脖、套她的身;那横竖曲折,亦似利刃尖刀,扎她的肉、戳她的心。
她不敢想象,若他真为此丢了命,她将如何?
那罗家姐儿说,他决心从军入川,其实是为了逃避与范氏的婚事,是为了她。这番猜测虽有失偏颇,但也并非不是他的目的。
然,她却知,便是没有与范氏的婚事,他终有一日也会入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