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92)
魏子然随杨连枝在香炉前燃香拜了三拜,便自行在左边的凉棚里随意找了处地方坐下。
大殿前,陆陆续续有男女前来,魏子然看见许荆光夹杂在人群里,热汗淋漓地朝这边走来,忙起身迎了上去。
两人客气寒暄一番,坐下又说了几句闲话,晒经大会便正式开始了。
先是有寺院大和尚拈香礼佛,焚香祭拜一番后,便从经阁内请出《大藏经》;随后,寺院僧众各人捧一套经匣,列队庄严而出,将经匣供奉于佛祖面前,于佛前念经开卷。
一套套经卷被僧众依次小心取出,燃香一页页慢慢地翻动熏晒,不可少一页,更不能折损破坏。寺院也请了虔诚的信徒来参加这晒经仪式,从头至尾,晒经人皆是跪着燃香晒经的。
殿前,有大和尚论经讲法,晒完经,已是午后,僧众又不慌不忙地将经收入经匣中,如请出来一般,又恭恭敬敬地请回到了藏经阁里。
晒经会结束,寺院安排了午斋。斋食是由寺院、信客居士出钱设供的,无非是些素果素菜,却也丰盛清雅。
斋后,人群渐渐淡去,杨连枝与魏书婷自去佛前供香礼拜,魏子然则同了许荆光在寺院内随意闲逛着。
午后日头正盛,两人走不到一刻,已是热汗淋漓,便在观音殿后面的廊檐下坐住了。
殿内有当值的小沙弥为两人送来茶水,魏子然起身谢过,目光无意间往殿内瞥了一眼,似见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想也没想便抬脚跨进了观音殿内,殿内皆是些祈子求姻缘的妇人小姐,他乍然而入,委实惊着了那些妇人小姐。
许荆光随后而入,笑着问了一句:“然哥儿也要拜菩萨么?”
魏子然摇头,失望而出,忽道:“平日里不曾听闻许兄入寺拜佛,今日怎会独自一人上山参加这晒经会?”
“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许荆光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微微笑道,“是追着屏儿妹妹来的,但她没参加晒经大会,说是要一个人在这寺里逛逛,现今也不知往哪里去了。”
此一句话,犹如在魏子然心海中激起了千层浪,使他的心久久无法平静。
若南屏真来了这里,那么,他方才瞥到的那道身影,便真的是她。
他很想再进去找找,但也知佛门之地、观音像前,不容他无礼放肆。况她既然有意躲着自己,他再去寻,她怕是早已躲往他处了吧。
而自从经历翡翠投水而亡、沈潜自缢而死后,他对世间男女之间的姻缘,便再也不敢强求了。再思及与南屏那寥寥可数的几次相聚会面,以及她体内的那个李屏山对自己说过的话,他时常会陷入一种离奇虚幻的感觉里,竟不知曾经与她相处的时光,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还是只是自己相思成疾做的一场场梦。
清风吹得殿后绿叶沙沙作响,云光透过枝叶一层层洒下来,又在地上投下了一丛一丛的光影,光随风动,影随风摇。
最终,魏子然仍是决定不去寻南屏,只是望着头顶那片被繁枝密叶割裂的湛蓝天空,幽幽问了一句:“她在南家过得好么?”
许荆光被光灼热的双眸里倏地冷了下去,笑道:“我已鲜少上门,还真不知她在家过得如何?然哥儿若要知道得确切,还是得找她家里人打问,我现今这个半亲不亲的人,实在不能替你解惑。”
魏子然觉出他这话里有诸多怨念不满,隐隐猜到是因为南锦新娶了妻子,从而与许家关系疏远了的缘故。
而许荆光似乎也不愿在外人面前说起这些事,转口问道:“我听静缘兄说,罗子意入川之后便失去踪迹了?”
魏子然点头,又摇头蹙眉道:“应不是失踪了,他只是不想被他家人找到,隐姓埋名了吧。”
许荆光不置可否,却似心有所动,脑中时常盘旋着一股蠢蠢欲动的念头,在驱使着自己做出选择。
若家里的那两个养兄能干些正经营生赡养老人,他也能放心出门从军建业,不至于让那一身本事无处施展。
现今,他倒真羡慕罗衡有那样孤注一掷的勇气与决心。
两人正说起罗衡时,殿中忽转出了尚攸。
“我还当是我看错了人,”他惊且喜道,“原来果真是二位哥儿在这檐下躲凉!”
“巧了!”许荆光为他挪出了些地方,看到他在中间坐下,方道,“小先生今日也来观摩晒经会了?”
尚攸摇头:“我是陪内子上这儿来求子的,她就在这殿里。”
许荆光撇嘴笑了笑,不知是疑惑还是不解:“你们成亲也不过三月,现今便急着拜神求子了?”
尚攸羞于与人细说夫妻间的事,只是笑而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