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95)
魏书婷看主人家这般忙碌,心下有些过意不去,忙问了一句:“有什么我们能帮得上忙的么?”
林知泉调侃道:“你二人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儿娇女,我不敢劳动你们,没的帮了倒忙。你们来这一趟不容易,就好好歇一歇,有瑶妹帮忙足够了!”
这一顿饭,花费了林家兄妹一个时辰,端上来的汤是莹白鲜嫩的鲫鱼豆腐汤,菜有嫩菱脆藕、胡瓜番薯;也有青菠绿芹、紫茄红苋……青红紫白,样样爽口鲜嫩,尤其是那道汤让人上瘾,喝了一碗又一碗犹不自足。
魏书婷只听林瑶华夸过林知泉的厨艺,今日有幸一品佳肴,不得不对这个不怎么靠得住的哥儿刮目相看了几分。
这人不但书念得好,道理懂得多,连厨艺竟也是高人一筹的。
这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主人恐客人吃多了会积食,便领着客人往后山竹林里去散步消食。
午后,日头火辣,竹林中却清风阵阵。
魏子然正与林知泉谈得兴浓,回身已不见了魏书婷与林瑶华的身影,想她二人应是自往别处去耍了,倒也没放在心上。
却不知,魏书婷已被林瑶华偷偷拉着去见了在家闲住的大哥儿林妙山。
魏书婷是头回见到这位常被林瑶华挂在嘴边的林家大哥儿。同为林家哥儿,林知泉生得秀气风流;林妙山虽也有几分秀气,但终究是威严刚毅有余,清俊秀气不足。
好在这人态度大方和善,欢欢喜喜地将她与林瑶华迎进院中树荫下坐下后,又为两人斟茶倒水,而后方道:“瑶妹前两日要我帮忙解签的那首签文,我已解开,是个大凶卦。”
听言,魏书婷吓得脸色煞白:“不是逢凶化吉的签么?”
林妙山道:“你这么说也说得过去,毕竟这人见了‘欢喜’。我替你详解一解。”
他回屋将那四句签文默写在了一张白纸上,又回到院中,将那纸在桌上摊开,一字一句地解说着:“先说‘鸟雀入山迷’——鸟雀本是山中物,却迷失在山中,只能说这签文里的鸟雀入的是一座陌生的山,是一只离乡背井的鸟雀。山中有猛兽毒气,那么,这迷失在山中的鸟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接着再看看第二句的‘舟船遇水止’——船无水不能行,遇水却也不能行,你们知道为什么么?”
林瑶华不愿意他卖关子,催道:“大哥哥不要问我们,你快给我讲完!”
林妙山并不理会她,只是盯着魏书婷,听她低低道出了一句:“船坏了么?”
林妙山点头,语气缓了缓,道:“只这两句签文,已是个凶卦了。而在《易经》六十四卦里有四个大凶之卦,是水-雷屯卦、坎为水卦、水山蹇卦、泽水困卦,这四个大凶之卦里,都有水。虽你求的是佛祖灵签,但世间万事万物皆是相通的。人类自古以来,便是生在高山土地上的。山崩了,地陷了,人类尚能活命,可若水淹了高山土地,人类是无法在水上长久生存下去的。因此,签文卦辞里若有水,多半是凶卦下签。”
林瑶华听他总说这些话吓唬人,不耐烦听他讲这些深奥大道理,再次催道:“哥哥再讲讲后面两句嘛!不要总是说这些话吓唬婷姊姊!”
“后面的签文,若说是凶便是大凶,”林妙山忽有些不忍将话说得太直白,打算委婉些,“若说是吉,应也是大吉。”
魏书婷听得糊涂了:“如何是大凶,又是大吉?”
林妙山道:“鸟虽迷失在异乡深山里,最后却回来了。‘归途见欢喜’是凶也是吉——何为‘欢喜’?身欣悦是‘欢’,心欣悦是‘喜’,‘欢喜’便是身心俱悦,往生净土。通俗一点来讲,就是鸟归故乡之后,却逃不过一死……”
“不会……”魏书婷双手颤抖得握不住杯身,缓缓抬头望向林妙山,自我安慰着,“他不信佛不供佛,是见不到这种‘欢喜’的。他的‘欢喜’应是……应是回到家乡,见了他想见的家人朋友。他会回来,但不会死!”
林妙山并不反驳她,笑了笑,说:“你这样解,也是说得通的。世事变幻无常,人生命运也并无定数,绝地逢生、乐极生悲是常有的事,关键看个人。生死有天意,但人心能改变天意。这支签我解完了。”
此话一出,林瑶华便知他是下了逐客令了,却佯装不知,赖在他身侧,笑着哀求道:“大哥哥也帮我算一卦嘛!”
林妙山笑道:“我不帮家里人测字算卦。你要找我测字算卦,便先与我断绝了兄妹关系。”
“这是什么话?”林瑶华倏地红了眼,“这个家哪里亏待你了,你不是要跟那个断绝关系,就是要跟这个断绝关系,竟还要跟我断绝关系?断就断,我找二哥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