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299)
她从未如此真真切切地看清过自己的这颗心。
原来,她从前的体贴大度都是假的,说着不会在意他的从前,会体谅他因朋友之义而认下彩铃与孩子的仗义之举,其实不是的。
没见到彩铃与那孩子之前,她觉着自己是不在意的。然而,今日见了,她才发现自己不能不在意,不能不嫉妒。即便她现今没有任何立场与身份,她还是会嫉妒、会伤心,甚至会怨恨。
她不愿这样,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这颗嫉妒怨恨之心。她甚至觉得自己对他的生死安危担忧焦虑的心情,都是可笑又可怜的。
他有彩铃与孩子,还有未过门的妻子,她什么也不是。
他招惹了她,却又处心积虑地抛弃了她。
他能不顾世俗流言,为彩铃赎身,甚而认下他人之子,却不能为她拒绝与范氏的联姻。
没有什么逼不得已、身不由己,不过是不曾真正放她在心上罢了。
她似头一回彻底看清了他的心,从前认为的那些浓情蜜意、海誓山盟,如今看来,都是为了哄她骗她的。
慢条斯理吞下一碗片儿川后,魏书婷的心海已慢慢平静,面对魏子然担忧询问的眼神,她唇角微抿,浅浅笑着:“我似有些没吃饱,哥哥能再请我吃些小食么?”
魏子然见她将那片儿川与桂花藕粉悉数吞进了肚里,不禁疑惑地皱了皱眉:“你的食肠何时变大了?嫀姐儿便是胡乱吃喝才受了这场病,你莫找罪受。”
魏书婷认真解释道:“我不是在找罪受,是真的很想吃东西。不吃,我心里就难受。”
魏子然听她话里带着哭腔,忙道:“好,我依你。”
第121章
【天启二年秋·风雨夜】
因魏书嫀尚未完全断奶,这回送这小姐儿前来看病,杨连枝特遣了乳娘跟随,逢她哭闹不肯吃饭,乳娘只能挤些奶水给她喝。
治病的这四五日里,回春堂那头皆遣了车马亲自接送。
魏子然恐路途颠簸,又颠坏了这位姐儿,直等到这姐儿的病养得胃口大开、又能满地走的时候,方才领着一路人马回了临安。
天已立秋,日头依旧火辣猛烈。
回了家,魏子然也不出门会友,只在院中插花种树、读书作画。魏子焘若从书院回来,他便将人请到院中,问问他书院里近来的人物风闻,也说说书里的文章学问。
期间,何深遣那长随李贵亲送了润笔费来。说他那幅《钱塘江龙舟竞渡图》在经过州府里的老爷相公们及城中颇有名望的丹青画手的层层遴选后,已被认可,如今算是初露头角,望日后再接再厉。
魏子然本没指望能拿到多少润笔费,李贵送上门来的却是五锭成色十足的白银,每锭重二十两,足有一百两之数。
李贵说:“府里赏给哥儿的是三锭白银,县里又赏了两锭,拢共是五锭。哥儿仔细查看查看,都是成色十足的银子。”
魏子然猜到这赏赐里应夹杂了许多他父亲往日经营出来的人情,意外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意懒心灰,也没心思去查点那些银子。
但他仍是装作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笑着说:“辛苦小哥儿亲自来送这些银子!然乃无名之辈,承蒙老爷们高看,感激不尽,恳请小哥儿代小子多多拜上县里的两位老爷。”
李贵自然不会推辞,犹豫了片刻,又道:“不过,我们何县丞也有句话对哥儿说,说是……让哥儿以功课学业为重,争取早日考取功名,日后见了差官老爷也不用跪了。”
魏子然只觉何深对他的关切期盼,与父母无异,心中怪异,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敷衍了两句话。
在家专心攻书的日子并不难捱,转眼便是中秋。
然,今年的中秋之夜,却风冷雨凉,无月可赏,一家人也只是聚在一处吃喝闲谈了半夜,便各自回屋安歇了。
魏子然回到听钟小院,见屋内一点暖黄灯火,灯影下笑语阵阵,原来是净儿与丑儿趁他不在,找来了卢姨娘院中的小丫头、小厮儿们在此吃喝耍笑,映红只是坐在一旁听着看着。
魏子然将将踏入院中,她一眼便瞅见了昏暗灯火中的人影,忙忙起身迎了出来。
她在檐下迎着了他,为他收伞拍衣,似怕他怪罪那群人,便道:“难得过节,却不住地下了一日的雨,他两个闷在屋里没处去耍,又逢桃叶送了她自家酿的桂花酒来,他们便攒了这个局,你莫怪他们。”
她替两人说话求情时,那屋里的人见这院中主人回来了,酒意玩心早已散得无影无踪,忙忙乱乱地整衣扶发,规规矩矩又恭恭敬敬地候立着。
魏子然早已闻见了浓烈的酒香,进屋看桌上杯盘狼藉,又见屋里人个个垂着脑袋战战兢兢的,不觉笑了:“你们自在耍吧。若还有好酒,也请赏一些儿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