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311)
明灯是空腹进的城,入了丛桂坊时,见街边有一处卖豆花的熟人摊子,便过去与那年轻的老板娘打了声招呼。
他走了大半年,日日不是在田间劳作,便是在海上风吹日晒,整张脸被晒得黝黑发亮,皮肤不如从前那样白净细嫩;又因在船上漂泊了这些时日,形容狼狈又憔悴,声音如石子在沙堆里磨出来的一样,与从前大不同。
那老板娘未能认出他,用招呼平常客人的笑脸语气询问他:“客人请坐,要小碗花儿,还是大碗花儿?”
明灯因要赶路,也没留意她的态度不如往日的殷勤,只道:“我不坐,也不要大碗小碗,是要在路上喝的,给我用你家的大吸杯①满满装上一杯,我回头还你。”
那老板娘这时方才仔细打量着他,细看了半晌,方才认出了他。
“你小子一走就大半年,几时回来的?”老板娘一面配料,一面同他说话。
明灯道:“我昨夜回来的,因太晚了,就在船上捱了半夜,这会子将将进城呢!姊姊快些儿,我还得赶回去报信呢!”
这老板娘忽抬头紧盯着他,讶然道:“你们将将回来呀!你家老爷回了么?”
“我就是替我们老爷回去报信的!”明灯急道,“姊姊要叙旧,日后有的是时间,快些替我做了这份豆花儿!”
老板娘却是叹息一声,帮他将豆花装入一只白瓷深颈白鹅样的吸杯里,终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你家那大姐儿啊,身上沾染了些不干不净的事,你回去了小心些说话。”
作者有话说:
注释①:吸杯,也称碧筒杯。可见徐珂·《清稗类钞》:“吸杯,做莲蓬、莲叶交互相连状,别有莲茎,茎之中有孔,可吸饮。”
注:浙江一带传统的豆花(豆腐脑)一般是咸的。
第126章
【天启二年冬·阖家聚】
早间,码头上已是人头攒攒,揽客的、拉货的船只来来往往,打破了沉寂了一夜的水面。
魏显昭与伙计们在船上随意煮了些粥填肚子,渡口将将放缆的船只上,有船客认出了这位形容憔悴的魏家老爷,隔船打了声招呼:“那船上的可是魏家老爷么?”
魏显昭正在冷风里喝着粥,闻声望过去时,立时认出了那人。见那人手边还牵着个四五岁大的男孩子,他便丢了碗,起身走到船头,堆上满脸的笑,问了一句:“宣先生带着令郎要往哪里去?”
原来这人正是魏家当年请进家里的西席先生宣韦德。这先生见魏显昭来问,便答道:“我有位昔日读书时的好友,去年在扬州扎根落了脚,前阵子来信请我去他家里坐馆,我嫌路太远,一直没敢应下来。不想这人竟亲自来了钱塘,邀我见面谈一谈,今日正是要往钱塘去会他。”又有些犹犹豫豫地问了一句,“老爷今日才来家?”
魏显昭点头说是,见那父子俩所乘的船要离岸,忙请那艄公迟些儿开船,又命船上伙计包了些土仪送了那船上的父子俩,笑说:“本应当差人送去先生家里的,既然碰巧遇上了,就在这里送了吧。里头有酒,您会朋友时,正好用得上!坐船辛苦,里头还有一些糖糕之类的小零嘴儿,可让孩子吃着打发打发时间。”
“这怎么使得!”宣韦德忙推辞道,“使不得!使不得!无功不受禄……”
“你就收下!”魏显昭道,“先生也是教过犬子的启蒙恩师,劳苦功高!这一趟,先生若不去扬州,不若还来我家坐馆,我家里还有三两个不肖子得您来好好管教呢!”
宣韦德唯唯,只得受了,又让身边的小儿谢过这位老爷的好心馈赠。
那孩子并不扭捏怕生,朝魏显昭恭恭敬敬叉手行了一礼:“多谢魏老爷!”
魏显昭点头致意,因那船要开了,也不欲耽搁了父子俩的行程,只切切叮嘱着:“我这里也要请先生来家坐馆,先生甭管去不去扬州,回来后,千万往家里送个信!”
宣韦德连连点头应声,船离岸之后,方才与其挥手作别。
一顿饭的工夫,魏子然便带着清泉与一众车马人夫来渡口接船拉货。
父子俩久未见面,竟是相顾无言。魏显昭见这儿子这一年里似又长高了一些,只是浑身始终不见多长一两肉,心中不胜唏嘘。
而魏子然本因家里遇了糟心事而心情低落,一早强打起精神来渡口接人,见了父亲这不修边幅、容貌不整的情形,心中更是郁郁。但因母亲的嘱咐犹在耳旁,他也不敢露出丝毫异常,在父亲问起家中这一年里的大事小情时,他一一细说,只不说近一月来遭遇的事。
魏显昭也并未起疑心,一心想着要回家与家人团聚,卸货装车后,便急急忙忙地往家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