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328)
净儿去后,魏子然又吩咐映红在檐下摆桌设凳、焚香点炉,庭中灯火也一处处点亮,专待友人。
林知泉此来,是因年关已近,要来接回林瑶华。本是约好了今日午时来接人的,这哥儿却于日暮时分方才赶车进城。
城外夜路崎岖凶险,魏显昭便欲留这哥儿在魏子然院中宿一晚,林知泉倒也乐意如此。
席散后,他先去见了林瑶华,私下里对她说:“爹娘前不久回了家,又与那个林妙妙闹了一场,娘也被气得旧病复发了。若非年关将近,我也不想将你接回去,让你在此自自在在的,也省得回了家烦心。”
林瑶华难得见这哥哥愁眉不展的模样,知晓母亲的这一场病不比寻常,应是十分凶险,不禁对那不让人省心的大哥哥生出了许多怨恨不满之情。
“他又为什么事在家里闹?”她恨恨问,“他要将我们一家人尽折腾死才甘心么?”
林知泉笑叹一声,说:“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他要娶于潜甘老先生家的两位姐儿,爹娘觉着那对姐儿成日里与男人厮混,行为不检点,不同意他将人迎进门。林妙妙自然是不听的,自己请了冰人去甘家说媒做亲,连迎亲的日子都选好了呢。”
甘家的那对姐儿,林瑶华虽未见过,却也时常从二哥哥嘴里听到过。她并不觉得那对姊妹行为不检点,反倒十分羡慕她们能不惧世俗流言,敢随心所欲地与男子结交同游。
林家虽不是显贵名门,在乡里,却也算得上是清介有望的耕读世家。几代家风传下来,家中男儿个个胸襟磊落、气质飒爽、志气峥嵘;女儿也丝毫不输男儿,能写能算,能耕能织,亦皆是勤敏干练、知文守礼的闺中蛾眉。
然,女儿终究不及男儿随性自由,她们仍须安分忠贞。
林瑶华想,若非她上头有个极不安分的大哥哥,她往常的那些行径,怕也会将父母气疯气病吧。
林知泉恐她为此事烦恼多心,宽慰了她几句话,正逢净儿来接他,便随其往听钟小院来了。
被净儿迎进这有山有水、松竹相映的庭院,林知泉一路行去,不得不感叹这院子的幽深静谧与独具匠心。
穿过丛丛绿竹、垒垒青石,便见了那排水绕树遮的房屋。
屋檐下,灯火煌煌,茶烟袅袅,香气郁郁;那炉边人,半头青丝墨簪束,半头青丝两肩垂,说不出的翩翩风流、皎皎出尘,赛过那空中明月。
林知泉自诩一身风流气质不输他人,此时此刻,见了这位友人这样的形容,也不禁自叹弗如。
林知泉因是吃过席来的,这会子口中正腻,魏子然特设了这桌茶席来赔罪,无疑是专为他而设的。
这份细腻心思,让林知泉感叹赞赏不已:“瑶妹常说你心细如发,行事周到体贴,我本不以为然的,今日方知你这份心肠无人能比。”
魏子然却道:“你若真真切切地将一个人放在了心上,自然会想他所想、急他所急。”
林知泉闻言,双目灿然,喜道:“如此说来,你待我的心是真真切切的?”
听言,魏子然敛眉低叹:“你这人,总说些扫兴的话。你我自在启圣祠同席听了孔老先生的最后一堂课,我便将你引之为友,何曾是假心假意?”
林知泉趁机道:“你既对我是真心真意的,为何不肯真心对我瑶妹?”
魏子然怔了怔,随后笑道:“你是来与我吃茶的,还是替令妹来做说客的?”
“一半一半!”林知泉毫不隐讳,注视着他清淡如水的目光,低声说,“她说你答应为她画一幅画,至今也不曾兑现。心斋,男儿言出必行,你总是对她食言而肥,连我都要瞧不上你了!她又不是洪水猛兽,你这般避着她、防着她做什么?”
魏子然眉眼低垂,神色自若地饮茶,又歉然笑道:“请你代我向她赔个不是,也转告她一声儿,承诺过她的画,我不曾忘,只是近来不得闲,待我忙完了手头的事,便会履行承诺。”
“你在忙何事?”林知泉道,“你莫装聋作哑推辞拖拉,给我个确切的时候吧。”
魏子然想了想,道:“来年三月吧。正月里诸事繁忙,二月里我约了静缘兄,三月里应有闲。那时,我亲往你家为她画一幅像。”
“成!”林知泉笑道,“切莫又以事忙不得闲推辞!”
魏子然赧然道:“不会。”
这桌茶席,两人直吃到半夜仍不肯罢休。
映红恐两人吃多了茶,夜里难入睡,便前来撤了茶席,劝两人早些回屋歇着。两人嘴里虚应着,身子却不曾动一动。
她忙完一遭再回来时,见他二人仍坐在檐下围着火盆闲谈,近前听了听,他二人谈论的却是这天上的一弯月。这个说春月清幽夏月洁,那个说秋月朦胧冬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