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375)
“帮我……”南屏眉眼微垂,眼中有挣扎,最后下定决心说,“将春水从心底赶出去,除去这个噩梦,好么?”
魏子然又是一怔:“你要我如何帮你?”
南屏凝眸不语,鼓起勇气行至他面前,向他递出了自己的右手。
魏子然不知何意,茫然不解地看着她;又怕再次惹恼了她,欲起身向后退开几步,她忽上前轻轻牵住了他的衣袖,仰头望着他:“你愿将身心皆给我,我也愿试一试。你放心,我不会再打你了。”
魏子然恐自己听错了话、会错了意,并不敢回应她,支吾着:“你……你是何意?”
南屏笑而不语,低头牵住了他袖中的手掌。先是指尖试探着靠近,指尖相触那一刻,手指微麻,心口微颤,让她一度将手指蜷缩了回来。
这时,魏子然已然知晓了她的意图,忙从她纤纤玉掌里抽出了自己的衣袖,慌得向后退了好几步远。
舱内有床榻被褥,他未曾留意脚下,一个趔趄便跌坐在那冷冰冰、硬邦邦的床榻上。
南屏立在原地看他这一副惊慌后怕的模样,微微叹了一口气,又转回到窗边的桌案前坐下了。
壶中水已烧干,她又添了新水进去。船外风声凛冽,她微撩起舱内竹帘,隔窗而望,浓黑冰寒的夜色下,河面远近的几点灯火在风雪里闪烁飘摇。她就好似这江雪上的那一点微弱灯火,随时都有被风雪吞没的可能,力量微小得无法主宰自己的生命。
她不知自己在窗下坐了多久,回过神时,魏子然已不在这间船舱内,她竟不知是何时离开的。
她心里正失落着,没一会儿,便见他推开舱门、端着一碗热粥径直坐在了她身边。
“我夜里没吃东西,方才饿了,便去船家那儿讨了碗粥喝,给你也讨了一碗。你喝一些,暖暖身子也好。”
南屏并不拒绝他的这份好心,见他这会儿又不管不顾地坐得离自己这样近,笑着说:“你方才还避我如洪水猛兽,这时不怕我了?”
魏子然道:“你愿意试着亲近我,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会怕你?只是,我不想你逞强。只要你肯信我,我们后头的日子还很长,我等得起,也愿意等你慢慢接纳我。”
他舀了一勺粥送至她嘴边,见她犹豫了片刻之后欲张嘴吞下,便温声提醒了一句:“有些烫,你慢些儿。”
他自来是个细心温柔的人,即便鲜少这样伺候过人,这番亲手给心上之人喂粥,他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竟遗憾碗里粥太少。
一碗粥见底,他就着炉子上的热水,兑成温水供她漱口净脸。
他知晓她双脚会在冬日里生疮,又出船舱兑了半桶温水进来,想让她泡泡脚。
今年的寒气将将降下,她的脚不再是当日他在郎家茶楼里见到的那般,纤纤细细,趾头分明,看着却也瘦劲有力。
他无意中瞥到她两脚后跟均有厚茧,猜想应是李屏山借她之身常年在外奔走的缘故。
“水若是烫了,或是凉了,你与我说一声儿,我为你兑水进去。”
南屏抿嘴轻笑着点头,目光忽落在了他挨她耳光的左脸上,心上万分过意不去,遂柔声问:“我先前下手有些重,你的脸……疼么?”
魏子然笑道:“当时被你打懵了,我也不知是脸更疼,还是心更疼。”
南屏愈发自责,犹疑不决地抬手去碰他左脸。指尖与温软滑腻的肌肤相触,似有热流顺着指尖、沿着手臂传至了她心口,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从触探到轻抚,确是曾于无数个日夜带给她安抚的气息和温度,能将她从深渊地狱里救上来,她何以忍心再次拒他于千里之外呢?
对他,她有爱有念也有欲,想让这温柔气息紧紧缠绕包裹自己,想拥他入怀。
她忽倾身抱住他,在他耳边轻轻说:“魏子然,谢谢你。”
魏子然只觉这突如其来的拥抱是夏日里的一团火,将他烧得口干舌燥,慢慢抬手回拥住了她。
今夜,就算是被这团火烧成灰烬,他也甘心情愿。
第152章
【天启三年冬·旧楼里】
初雪微晴的早间,寒风稍歇,运河上已结了一层薄冰,码头处接连响着叮叮当当的凿冰声。魏子然乘坐的船在御码头靠岸后,早有莫衙营的厮儿顽石、瘦石驾了车马在此处等着。
魏子然说服南屏先同自己回莫衙营好好收拾一番,又暗中嘱咐清泉往城中的铺子里挑两套庄重素雅的女式衣裙和一些女孩儿家的钗环胭脂。
魏子然久不来莫衙营,宅子里因有个说一不二的婆子管制约束着一帮人,这儿的一切仍是井然有序的。但,不用伺候主子,这些人的日子终究是清闲舒适的,能躲懒就躲懒,只盼着主子能不来就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