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380)
他一笔笔为画中人着色添彩,仿佛是在亲自为她添衣上妆。
画中的她是随意亲和的,会满含深情地看着他笑,不会说那些戳人心的话。
天光透窗之际,屋内的灯烛亦已燃尽。
魏子然因实在困得睁不开眼了,便收了画作,又回到床上去躺着了。
琉璃进屋见他睡得沉,也不敢叫醒他,只得在外守着。
而魏子然这一觉却睡至了日中时分。
他起身穿戴齐整唤琉璃送来热水时,顺口问了一句:“睡在姐儿屋里的客人起了么?”
琉璃道:“她一早就走了。”
“走了?”魏子然净完手,正准备接过琉璃递过来的帕子,听到南屏已走了,来不及去擦手上水渍,便急急出屋往对面的屋子去了。
屋内静悄悄的,外室与卧房皆不见她的踪影,只有床头叠得齐齐整整的两套衣裳证明她夜里确实在这儿住过的。
这衣裳是他托清泉特意买来送她的,她不愿接受这份馈赠,不就是不愿接受他的这份心意,决定与他一刀两断么?
魏子然接连在莫衙营盘桓了数日,也不出门会友,只是日日笼闭家中,不是坐在池边发呆,便是独自在树下饮酒。
琉璃猜到他这样消沉失意是为前几日被他带回这里的那女子的缘故,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却愈发好奇那女子是何来历了。
在她看来,良家女子是不会随意同男子回家里来的。因此,她便断定这哥儿迷上的那女子是风尘之地的某位名妓。
猜到了那女子的身份,她心中的底气又足了些,相信过不了多久,这哥儿就会忘了那人。
而她,有的是机会。
她正在树下为他烫酒,清泉忽引了一名容貌清俊昳丽的男子进来。
那男子近了魏子然跟前,也不寒暄客套,坐下便说:“魏小哥儿,我与小猴儿租了一艘船,夜里要在桃花河上设宴,请了花音坞的心巧来助兴,你不能不去啊!”
魏子然眸光一沉,举至唇边的酒迟迟不饮,良久方应道:“我会赴宴。”
第154章
【天启三年冬·桃花河】
临出门前,天又飘起了细雨微雪,行车至武林门下,魏子然叮嘱清泉晚些时候来接之后,便撑伞下了车,步行至桃花河岸。
河岸商铺林立,夹岸桃枯柳黄,在人迹寥寥的雨雪天里,不见春日里的喧嚣繁华,处处透露着苍凉冷清。
魏子然借着河上的点点船灯渔火,在片片笙歌鼓乐里见到了停靠在河边柳树下的一艘画舫。
树下,郎清撑伞四处张望着,见他赴约而来,忙笑着迎上来,亲切热络地挽住他手臂,径直将他引至那艘画舫上。
舱内,铺红挂彩,香烟馥郁,酒香浓郁,一片喜庆。李屏山凭几斜倚在一片花灯清音里,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与身边的心巧和怜儿细声说着话。
见郎清已将今日的“贵客”请上了船,她忙起身,脸上堆满了笑:“哥儿来了,我们这儿也可以开宴了!”又将心巧与怜儿牵至跟前,介绍着,“这二位是花音坞的心巧与怜儿。哥儿与心巧姑娘算是老相识了,我便不多介绍了。这怜儿姑娘,将将满十二岁,是头回出来见客,还有些不知规矩,席上若有不周到的地方,哥儿多担待担待。”
此时此地再见李屏山,看她顶着南屏这张脸对自己笑脸相迎,魏子然茫然又痛苦,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客客气气地与心巧、怜儿见了礼。
彼此皆见过后,船上再整杯盘重开宴,任外头风雪飘飘,这里始终暖意融融。
魏子然因心中有事,饮酒听曲时,时常会不由自主地望着谈笑自如的李屏山出神。
她果是常年混迹于花丛的人,举杯倚桌的姿态恰到好处,风流却不轻佻,也能与船上妓子谈说词曲、闲话风月,真像个温柔多情的恩客。
魏子然忽想起了南春阳说她时常出入小倌馆的事,不知她是否也是这般姿态与那些少年男子饮酒谈笑,甚而与人谐鸾凤之趣、效于飞之乐。
酒至半酣,心巧见魏子然一双眼似长在了李屏山身上,还当这哥儿如同那些男子一般,也爱风流俊俏的美男子,对这位屏山先生怀着别样的心思呢!
她本恼恨这哥儿总是失信于自己,见了面,见这哥儿生得愈发清美俊逸,心底的爱慕之心便愈发强烈了,只管施展浑身解数弹琵琶、唱词曲。
她本是风月场中人,见魏子然的目光被自己的琴声吸引了过来,便趁势挨坐在他身旁,娇声问:“哥儿这回来,能还我帕子么?”
魏子然不动声色地向旁移了移,歉然道:“我赔你银钱,使得么?”
心巧不依,故作恼怒状,微嗔道:“哥儿忒小瞧人了!你拾得的那帕子是我的一片真心,哥儿既然不重视我这等人的真心,将它随意抛弃便算了,竟还说这样话来羞辱人!我贱虽贱,却也没贱到要受你羞辱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