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17)
魏子然是头一回来此探视,但牢中毕竟不比家里,酷暑难捱,他没想到,短短几日,父亲竟消瘦得如此厉害。
他顺从地过去父亲身边坐下,扫了一眼被推至手边的纸,那分明是一纸放妻书。他登时惊骇得瞪大了眼,失声道:“父亲……这是何意?”
魏显昭道:“此前,我已与你娘就此事商议过了,此是保全你娘名声最稳妥的法子,你无需多疑。有这纸书为凭,何县尊便能尽快结案,你娘与你们也能少受些连累。此事尘埃落定后,你便带着你娘与两个妹妹搬去莫衙营。
“钱塘有两家铺子,是贩茶和药材的,里面的伙计皆是靠得住的,供货的事是家里雇请的姜小哥儿他一家子在负责,天目山的那座茶园也是他们在打理,这些是要留给你们的。茶园与铺子里的事,你无须耗费太多心思在上头,你们帮衬帮衬便行。你的当务之急是准备今年的院试,若是过了,也该准备乡试了。”
这番话,魏子然并未听进心里,反倒将那张纸又推了回去,沉声说:“请恕孩儿直言,父亲这番认罪放妻之举,看似在保全母亲的名声,其实是弃了她,让母亲徒遭人笑话而已。父亲难道就没有想过,您若是认罪了,当初替您与母亲保媒作证的那些人也逃不开干系?孩儿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此事,我有自己的打算,你无须过问太多,往后顾好你娘和妹妹便好。”
魏子然见他已然将自己当成了外人,心口微凉,静默良久,缓缓道:“娘病了。”
魏显昭神色一紧,语气却显得凉薄:“病了便请大夫。”
魏子然道:“心里头的病,大夫是医不好的。”
“您真不要娘了?”他似即将溺水而毙的人,抓着一根救命稻草,低声问,“将近二十年的夫妻之情,您真能说弃就弃?”
魏显昭道:“这不是你个后辈该过问的事。”
“是,孩儿不该过问!”魏子然见他态度坚决,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也彻底死了心,凉凉笑道,“您不缺女人,更不缺儿女,娘与我们几个算什么呢?您怕是早已厌烦了娘,这次不过借着了这样的机会,可以名正言顺地将娘休弃,好扶薛姨娘上来……”
“你个混小子怎么敢这样跟你老子说话!”魏显昭被他三言两语激得怒火中烧,气得额上热汗淋淋,骂道,“老子养了你这些年,倒养出了你这头白狼眼!父母长辈的事,是你能妄议的?你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气我的?”
牢房里又闷又热,短暂的沉默,也令人心闷到窒息。
微弱光线下,魏子然能看到细细密密的汗珠从父亲那张布满细纹皱褶的脸上缓缓滑过,最后皆被父亲那双大手胡乱地抹去了。
那手,亦是布满风霜褶皱的,抚过额间鬓角,他甚至看到了满头青丝里的几缕白发。
此时,魏子然方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已慢慢老了。
他忽不忍过分为难这个男人了。
他在此闷闷沉沉地坐了一会儿,听着墙外树丛里时不时传来的几声蝉鸣,又觉躁得慌,缓缓说:“孩儿来此,是想告诉您,过几日,您应能从这里出去了。那纸和离书,您出去后亲手交给母亲会妥当些。”又起身与他行礼,“孩儿告辞。”
魏显昭蓦地愣住了,好半天方才反应过来,连声唤住了他:“你等等!回来把话说清楚再走!你们背着我做了什么?”
魏子然并未回到桌边,只在离牢门很近的那面厚重的石墙下立住,面色平静地说:“您进了这里后,母亲又让孩儿约那对姊妹在郎家茶楼会了一面,将当年与您离家至此的经历,记得的都对她们说了。自然,杨家是如何没落衰败的,她们也对母亲说了,母亲也正是为此病倒在床的。父亲既然不关心母亲的病情,孩儿也便不拿这事烦您的心了,只说与您相干的事。”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今日,杨家的姊姊来找了孩儿,说是会以杨家人的身份出面,替您澄清那些罪名,不会让您后半生皆顶着‘诱拐逼娶他人-妻女’的罪名,更不会让世人知晓娘当初是逃婚随您私奔到此的。”
魏显昭本有着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如今却全被打乱了。他真不知是该感激这对母子为他如此费心费力,还是该怨怪这两人多此一举坏了他的计划。
“你们真就轻信了那对姊妹?”魏显昭心力交瘁地道,“她们背后有人!你当我为何轻易就认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也算是经过事的,真没想过我家为何频频被这些造谣生事的缠上?先是你,后又是婷姐儿,如今更是欺负到我与你娘头上了,你真当这些事都是巧合?我魏家就真的是树大招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