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433)
“想!”没了严厉苛刻的师父在身边,罗律压抑已久的情绪如山洪奔涌而出,眼泪和着鼻涕一块儿淌,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二叔,您快安排我还俗!我不想再待在这破烂寺庙里!那老和尚又古板又严厉,白日里,要听这些个和尚讲经说法,还得像个奴仆一样,为他们挑水劈柴;到了夜里,这老和尚又逼着我读经抄经、打坐参禅;过了午时,更是连饭也不让我多吃……二叔,我在这儿吃不饱、睡不好,再这样下去,会被这些和尚活活逼死的!”
罗衡笑着说:“律哥儿连这点苦也吃不了么?为了让你能跟着这儿的智真师父修行,我可是费了不少口舌,方才让方丈师父点头的。这样大的造化,你可得珍惜。”
“既然是场好造化,大哥哥为何不自己跟着他修行呢?”有了罗明生为自己做主,罗律的胆气壮了几分,委屈愤怒道,“这儿就不是人能过的日子!你就是不安好心,想害我,想着日后独占家里的家产!”
罗衡冷笑:“我要害你,何须如此大费周章?”又转头对一脸沉重的罗明生说,“二叔,您也莫为难。他在您身边也受教了两年,您应知晓他根本就是烂泥扶不上墙,若不吃些苦头,他便真的没救了!出家修行,于他是好事。智真师父是个得道高僧,跟着这样的师父修行,朽木烂泥也能成器成材。您莫心疼他。”
罗明生似被他说动了几分,却仍是有些犹疑:“话虽如此,只怕你爹不会答应,守之他娘也不会同你甘休的。”
“对!我娘是不会与你甘休的!”罗律趁机插话道。
罗衡并不睬他,只笑着对罗明生说:“今早,我已往吴县送了信,将律哥儿已剃度出家的事告知了在吴县的罗家人。家里人这两日应会过来了,我等着他们来与我算账。”
罗明生眉心一皱,猜不透他的心思算盘:“你小子究竟想做什么?”
罗衡敛眉,垂眸轻言:“我想摆脱罗家子孙的身份,断了套在我身上多年的锁链枷锁。”
他这决定令罗明生惊骇无言;罗律也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疑惑之余又有些愤怒:“你要摆脱罗家,做什么要将我牵扯进来?你直接与我说,我回家在爹娘跟前替你说一说,准能做成此事!”说着便又觉委屈,流着泪道,“做和尚,肉不能吃,酒不能饮,这做不得,那也做不得,我就情愿做根朽木腐烂到死。”
听言,罗衡嗤笑不已;罗明生也似彻底对这哥儿寒了心,叹着气催了一声:“守之早些去你师父那儿读经去吧。”
罗律纵使不愿,可见罗明生话语冷淡,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忤逆他的话,遂与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便起了身。
将踏出寮房时,罗明生却又在他身后提醒了一句:“你只辞了我,还未辞过你大哥哥。”
罗律是满肚子的怨气牢骚无处发泄,又只得回转过身,装作恭敬谦顺的样子,规规矩矩朝罗衡施了一礼,方才迈出了寮房。
叔侄俩在寺中歇过两宿,于第三日午间,文卿便领着罗家长房那边的一对夫妻上了玉泉寺,夫妻俩身边还跟着长房三子罗循。
夫妻俩衣着光鲜地出现在寺中,先是在佛前参拜了一回,又被领着去见了在经房里抄经的罗律;而罗循却是趁着这机会,拉着文卿溜到了叔侄俩所在的寮房里。
寮房里,这对叔侄正在窗下对弈,并未留意到他人的到来。
而罗循见了阔别已久的哥哥,激动地扑上前,从身前一把抱住罗衡的肩,欢喜道:“大哥哥,你可算回来了!想煞我也!”
他突然蹿出来,衣袖裙角掀落了棋盘上的几颗棋子,恼得对面的罗明生直接扬起手中的蒲扇扇他的脑门,骂道:“冒冒失失、吵吵嚷嚷的成何体统?好好的一盘棋,就被你小子给毁了,你真是气煞我也!”
“二叔莫气!”罗循遂转身宽慰罗明生道,“侄儿是方才见了大哥哥,一时得意忘了形。我们兄弟久别重逢,您做长辈的,多体谅些儿。您要下棋,正好大表哥也在,您与他下方是对弈。”
罗明生白他一眼,不理他,转头问文卿:“怎么只你两个来了?”
文卿道:“舅父舅母先去经房看律表弟去了。”
“大表哥话说错了,”罗衡纠正道,“罗律已出了家,法号释凡,现今算是佛门中人了,不该再以俗家身份来称呼他,该尊称他一声‘小师父’。”
文卿微怔,笑了笑,说:“一时未能改口。”
一旁,罗循已寻了两张蒲团过来,递了一张给文卿,郑重道:“大哥哥这事做得虽大快我心,但父亲和母亲却万分恼恨你,说你不忠不孝、不仁不义,该被乱棍打死、乱箭射死。为此,静缘表哥也没少受埋怨。你又不是不知道,母亲向来溺爱偏心二哥哥,父亲又有些怵她,你怎敢太岁爷头上动土,真的剃了二哥哥的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