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青引(67)
他从前不信南家人的说辞,如今却深信不疑。
南屏的出走,就是这宋妈妈怂恿诱拐的!
“你是魏家的那位然哥儿么?”
病床上蓦然传来的这道苍老枯干的声音惊醒了魏子然,他身边的春水也不顾他意愿,将他强拽至床边,凶巴巴地命令道:“回话!”
宋妈妈忙出声道:“你莫凶他!他好心来看我,我却……我却没脸见他了……”
说罢,竟呜呜咽咽哭泣起来,哭声苍老难听,听着令人心生厌烦。
魏子然静静看着她那张老泪纵横的脸,思及当年这妈妈殷勤为自己与南屏牵线传情的一片好意,心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他喉头微微有些哽咽,低声说:“有些话,我想与您单独聊聊。”
宋妈妈点头,望一眼伫立床边的春水;春水却是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然,他似是有些忌惮这位丈母,纵使不愿,仍是老老实实地出了屋子。
许久,宋妈妈才问:“当年交给你的那只香囊,哥儿带来了么?”
自寻得香囊里的红豆后,魏子然便将那只香囊贴身携带着,听宋妈妈问起,便从袖中掏了出来:“夹层里的短诗,我看过了……是她写的么?”
“是……”宋妈妈并不接过香囊,只是抚摸了几下,便开始举袖揩泪,“那是她那年在桃花巷的那座荒宅里见到你之后写的,写过之后便扔了,是我背着她偷偷拾起来缝在这香囊里的。里头的香料与红豆虽也是我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可放的却是姐儿明明白白的心意,你能懂么?”
魏子然道:“我懂——妈妈,您将她藏在哪儿了?我听您女儿说了发生在她身上的那件事,我不相信……她那样小,不会做出那种事……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您要将她送走藏起来?”
宋妈妈见他说着说着,已是泣不成声,自己也不觉跟着哭了起来,悲痛万分地说:“她是冰清玉洁的天仙,怎会做那种事?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带她来这儿躲避她母亲的虐待,不该让她住在这里!我万想不到这女婿是个禽兽,连她这样小的女娃娃也不放过,竟趁人不注意,用药迷昏了她,将那样冰清玉洁的小人儿玷污了!好哥儿!好哥儿,请你怜惜她,她是个可怜人,救救她!她没错,她什么都没做!是世上人心太坏,不愿放过她……你救救她!”
魏子然只是吞声饮泣,良久,才艰涩地开了口,嗓子嘶哑:“她在哪儿?”
宋妈妈深吸鼻子,让他将耳朵凑过去,低低地说:“那个禽兽将她送进了郎家,你若要去寻她,请不要惊动了那禽兽,自己想法子进郎家。”
第26章
【万历四十七年夏·河塘边】
魏子然一行人离去后,春水又进了宋妈妈屋里,一双眼凉飕飕地盯着床上的老妇人,压着嗓子问道:“那小子是谁家的?”
宋妈妈闭了眼,恹恹地说:“不过是从前受了我几滴奶水的孩子。我倒没想到这孩子这样重情,过去许多年了,我早离开了他家,他竟还记得我这个老妈妈……”
春水不欲听她在这儿感慨往事,又追问道:“他真的只是来看你,不是为其他?”
宋妈妈恼了,忍着病痛说:“你自己干了缺德事,心怀鬼胎,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毁了我那天仙似的姐儿不说,也害得我女儿神经兮兮的——你想拿我这病婆子的命牵制被你送进郎家的天仙姐儿,我告诉你,你休想得逞!”
春水见她动了怒,反倒咧嘴笑了:“您对那天仙姐儿比对您这女儿还要好,那小丫头该不会是您跟某户人家里的老爷生的野种吧?您和这小野种是被那家里的主母赶出来的,是不是?所以,您才将她护得严严实实的,连身份姓名也不肯透露出去。告诉我,她是您跟哪家老爷生的小野种?我好领着她去认亲。”
听他一口一个“小野种”,宋妈妈已是气得口不能言,睁着一双昏昏泪眼盯着他,竟是一口气没缓过来,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她气昏晕厥已是家常便饭,春水并不着急慌乱。
他摸了摸宋妈妈的心口,那里仍在跳动,便松了一口气。
毕竟,她还有些用处,不能真就这样去了。
魏子然一行人回到庄子时,已是繁星满天的夜深时分,早已过了晚饭时辰。然,厨房的厨子仍旧不辞辛劳地为几人重做了晚饭。魏子然因心事重重,心情低落,借口累了,只在屋后的河水里泡了泡身子,便回屋躺着了。
魏显昭觉出不对劲,逮着罗衡与魏子熙盘问:“你们今日真去了茶园?”
罗衡正点了一下头;魏子熙却道:“不止去了茶园,大哥哥还去看了他东坑村的……不对,是徐村,但如今投靠在东坑村她女婿家里的乳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