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站在树下，手里拿着一个竹编簸箕，正抬头看着那些花。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松松地绾着，露出后颈一段白皙的弧线，有几缕碎发被风吹到脸颊旁边。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林晓站在门口，没有走过去。她就那么看着苏瑾——看她微微仰起的下巴，看她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的那一道很轻的阴影，看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在数着落花的速度。她看了很久，久到苏瑾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她们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着。

“开了。”苏瑾说。

林晓点了点头。“嗯。”

风从她们之间穿过去，把桂花树的香气带得更远了些。有几粒细碎的花瓣落在苏瑾肩上，她没有拍掉，就让它们在那里停着。林晓走到树下，站在她身边，抬头看着那些被阳光照透的花朵。细碎的金色一簇簇地挤在叶隙间，像缀在枝头的小小灯盏，有风就轻轻颤动一下，把光晃成碎影。

“去年这时候，”林晓说，“我在医院实习，没看到。”

苏瑾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今年看到了。”

林晓点了点头。她伸手碰了碰垂在眼前的一簇花苞，指尖触到花瓣的边缘，凉凉的，柔软的，像是碰到了一个正在慢慢展开的清晨。这棵桂花树，她和苏瑾一起等了四年。

“苏瑾，”她收回手，“判官笔还在柜子里。”

苏瑾的视线从桂花树移开，落在她脸上。“你想再打开吗？”

林晓想了想。“不想。至少现在不想。”

苏瑾没有追问，只是把簸箕里的落花倒进一个干净的布袋里。“那就放在那里。什么时候想看了，再看。”

林晓站在她旁边，帮忙捡那些落在地上的花。两个人安静地做着这件事，谁都没有再提判官笔的事。

那天下午，沈梦之来了。

她把车停在巷口，走进百草堂的时候手里提着一袋橘子。她把橘子放在柜台上，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没有说话。林晓从后院出来，看见她站在那里，喊了一声“沈姐姐”。沈梦之转过头，目光在林晓脸上停了几秒。

“瘦了。”她说。

“你上次说过了。”

沈梦之没有反驳，靠在柜台边，拿起一个橘子，开始慢慢地剥。橘子皮被完整地剥下来，放在桌角，像一朵微型的黄褐色花朵。她把剥好的橘子掰下一瓣，递过去。林晓接过来吃了，橘瓣很甜，汁水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微酸。

“叶学姐呢？”林晓问。

沈梦之剥橘子的手没有停。“在学校。她说有一组数据要处理。”

“她最近常来吗？”

沈梦之没有回答。她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来过几次。”

林晓没有追问。她看着沈梦之的侧脸，看着她微微绷着的下颌线，看见阳光落在她肩上，把她外套袖口磨旧了的边缘照得很清楚。她知道沈梦之不会多说，有些话沈梦之从来不说，但她的沉默已经比大部分话语都诚实。她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总会带着一点东西，像是借着那些寻常之物，才敢在别人的门口多站片刻。

傍晚的时候，叶晚晴来了。

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她走进百草堂的时候，沈梦之正要走。两个人在门口碰见了。

林晓站在柜台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看见她们在门口停住了。暮光从她们身后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都染成了暖橙色。叶晚晴没有说话，只是侧过身，给沈梦之让出了路。沈梦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没有说“走了”，只是跨过门槛，走进暮色里。叶晚晴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过了几秒，才转过身，把帆布袋放在柜台上。

“林晓，”她说，“你帮我看看这些数据。”

林晓走过去，低下头，看着叶晚晴从袋子里拿出来的几页纸。纸上密密麻麻地印着波形图和数字，红线蓝线交错着，像一条条没有休止的河。她知道叶晚晴今晚来不是为了数据。但她没有问，只是坐下来，和她一起看那些波形图。

苏瑾从后院端了茶出来，放在两个人面前。叶晚晴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目光还落在纸上。杯子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她的睫毛在雾气里显得格外长，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在看世界。

“沈姐姐来过了。”林晓轻声说。

叶晚晴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我知道。”

“她刚才走的。”

“我知道。”

林晓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安静地坐着，翻着那些波形图，偶尔在某一条异常的曲线上停下来讨论几句。窗外的天色从橙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紫。苏瑾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戥子偶尔碰到托盘，发出细碎的轻响，像一首哼得很轻的歌，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