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则档案(6)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那些人逼着他,让他自己烧。你外公不肯,他们就打他,把他按在地上,当着他的面,一页一页撕,扔进火盆里烧。最后这一页,是其中一个□□觉得撕书不够,直接从这本书上撕下来的——他说‘封建毒草,撕起来痛快’。”
林晓的拳头握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生疼。
“笔记烧了,书也撕了一页。”林素云睁开眼睛,眼里有水光,“但你外公挨的那顿打,受的那三年罪,才是真的伤了他。他后来身体一直不好,根子就在那时候落下的。”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林晓看着那本残缺的书,突然明白了母亲这些年背负着什么。那不是一本书,而是一个家族的命运,是四百年间无数次劫难的累积。而她,将是下一个接过这份重量的人。
“妈。”她轻声问,“书残缺了这么多……还能学吗?”
“能学,但难。”林素云抹了下眼角,“就像一件打碎又粘起来的瓷器,看着还是个物件,但裂痕永远在。有些方子,因为缺了几味药,配不齐了。有些法子,因为关键步骤没了,不能用。有些符,因为笔画不全,画了要么没用,要么……伤到自己。”
她翻到“符箓篇”的一页。那一页上画着一个复杂的符,由很多道笔画组成。但符的右下角缺了一块,关键的收笔处不见了。
“这是‘五雷镇煞符’,老辈人说很厉害。”林素云指着缺失的部分,“但这里缺了收笔。我试过照着画,画出来的符要么没反应,要么……”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细长的疤,颜色暗红,像是被什么烫过或者电过的痕迹。
“这就是反噬。”林素云苦笑,“三年前,西街老王家闹邪乎事,我去看。那东西凶,平常的符镇不住,我就冒险画了这个不全的‘五雷镇煞符’。符是画成了,也打中了,但就在最后一笔的时候,我手臂一阵剧痛——不是那东西伤的我,是符自己反噬的。不全的符,气走到断处就乱了,像电线短路,伤的是画符的人。”
林晓看着那道疤,心里发寒。原来学这些东西,不仅是学知识,更是在走钢丝。一步走错,伤的是自己。
“所以这些年,我用的都是最基础、最完整的。”林素云放下袖子,“‘凝神诀’‘望气术’‘基础针法’这些,传得全,安全。至于那些不全的高级东西……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
她看向女儿,眼神复杂:“这也是为什么,我一直不想你碰这些。不全的传承,就像一把没装好的刀,能砍人,也容易割伤自己。我怕你……走我和你外公的老路。”
林晓沉默了。她想起小时候,母亲总是很小心,从不轻易答应帮人“看事”。有时邻居家出了怪事来求,母亲也只是给个护身符,或者指点几句,从不动真格的。原来不是不想帮,而是不能帮——不全的传承,让每一次尝试都充满危险。
“但是妈。”她抬起头,眼神很坚定,“如果因为怕危险,就让传承断在我们手里,那先人们受的那些苦,不就白受了吗?那些被火烧掉的,被水泡烂的,被人撕碎的……如果我们这一代不试着找回来,那下一代,再下一代,这本书就真的变成废纸了。”
林素云怔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的光——那不是不懂事的莽撞,而是明白了之后依然选择的勇气。那一刻,她在女儿身上看到了父亲的影子,看到了那个在牛棚里还偷偷在土地上画符、在月光下背口诀的倔强老人。
“你说得对。”良久,林素云缓缓点头,眼里重新有了光,“你外公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素云,书不能断在我们这一代。就算补不齐,也要传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一个能把它补全的人’。也许……你就是那个人。”
她重新翻开书,翻到最前面的“基础篇”:“今晚,我们先从最简单的‘气感’开始。这是所有东西的底子,就像学写字要先学拿笔。”
林晓凑近,仔细看那一页。
字不多,主要是图。一幅简单的人体图,画着几条线,标注着穴位。旁边有小字说明:“天地有气,人也有气。修行之始,在内观,感受自己身体里的气怎么走,这叫‘气感’。”
下面写了方法:坐直,闭眼,呼吸要慢要深。吸气时想气从头顶进来,往下走到肚子;呼气时想浊气从脚底出去。
“你先照图上的样子坐好。”林素云说,“我帮你调。”
林晓在蒲团上盘腿坐下。她没这么坐过,腿很快就麻了。林素云走过来,轻轻按她的膝盖、脚踝,调整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