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共生(143)
晚上有课,是学校安排的、专门针对外地来的法律从业者,帮时知意准备这边的执业资格考试。上课的地方在一所夜校,离律所不远,坐地铁三站路。
她到的时候,教室已经坐了不少人,她找了个空位坐下,拿出笔记本。
老师是个中年男人,一开口就是粤语。
时知意愣住了,她以为这种专门给外地人开的课,至少会用普通话。但老师全程粤语,偶尔夹杂几个英文词,她听着像天书。
她低头看课件,繁体字,密密麻麻,她努力跟上,但老师讲得很快,她还没看懂的时候,老师已经翻页了。
旁边的学生低头记笔记,偶尔抬头问问题,老师用粤语回答,她大部分都听不懂。
她坐在那里,手里握着笔,一个字也写不下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来这里干什么?
下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半。她走出教室,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听不懂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她想起自己出国前,想得多简单,申请通过,收拾行李,买机票,出发。她以为只要来了,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但她没想过,语言不通是什么感觉,没人理你是什么感觉,什么都得重新学、重新考是什么感觉。
晚上回到住处,十一点多的时候,音乐又响了,比昨晚还大声。
梁太太不是已经跟楼上说过了吗?
时知意躺在床上,攥着被子,等了一会儿,音乐还是没有停,天花板在震。
管不了这么多了,我自己去说。时知意感觉有些烦躁。
她迅速坐起来,穿上拖鞋,上楼,楼梯间很暗,声控灯坏了,她摸着墙上去,在六楼那户门前停下。门是铁皮的,音乐从门里传出来,震得门板都在颤。
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又敲了几下,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背心,头发乱糟糟的,嘴里叼着烟。他比时知意矮一点,但看起来很壮,手臂上有纹身,露出来的地方青一块紫一块的,像是磕碰的痕迹。他眯着眼看她,没说话。
“你好,”时知意说,“我是楼下的,你音乐能不能小声一点?太吵了,我睡不着。”
男人看了她一眼,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用粤语说了句什么,时知意没听懂。
“能不能小声一点?”她又说了一遍。
男人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毫不在意的笑,又像是不耐烦。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门“砰”地关上了。
音乐没停,时知意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铁皮门,站了一会儿。她抬起手想再敲,又放下了。
没用的…
她转身下楼,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音乐还在响,天花板还在震。她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自己签合同的时候,梁太太那副急着走的样子。
应该早就知道楼上吵 ,早就知道楼上说了不听,所以这间房子才会好久没人住,全是灰尘。
所以租金才那么便宜,因为租不出去,所以她才那么痛快地把房子租给她。
时知意把一切都想通了,又觉得自己想通了也太迟了,已经栽跟头了,现在解约房租退不了,而且解约了,她去哪里住……
过了半个月左右,时知意先是发现自己没什么胃口。以前一顿能吃两碗饭,现在扒拉几口就觉得饱了,她以为是天太热,没在意。
然后是皮肤,手臂上先冒出来几颗小红点,不痛不痒。她看了一眼,以为是蚊子咬的,涂了点自己带的治疗过敏的药膏就没管。过了两天,红点变多了,从小臂蔓延到手背,一粒一粒的,像痱子。
她站在镜子前,把衣服掀起来看,后背一片一片的,红的,有些已经被她挠破了,结着浅褐色的痂。
药膏涂了也没什么用,红点还在长,痒得她睡不着。半夜会醒,迷迷糊糊地挠,第二天醒来发现指甲缝里有血丝,床单上也有。
她这个情况没法上班了,提前跟陈律师发了消息:“我身体不适,今天可能上不了班了。”
对面简单回复了:“好。”
她去诊所看医生,医生是个中年女性,戴着金丝眼镜,一眼就看出她的问题了,医生讲的普通话她能听清,似乎经常跟外地人打交道。
“来多久了?”
“快三周了。”
“水土不服。”医生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水土不服,皮肤过敏,加上休息不好,免疫力下降。给你开点抗过敏的药,外涂的继续用,别挠。”
“什么时候能好?”
“看个人体质。有人一周,有人一个月,有人反复发作。”医生把处方单递给她,“注意休息,别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