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尽机械之心(79)
飞行器在村外的空地上降落。舱门打开,山里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味道。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房子在一条泥路两边错落分布着。村口有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编竹筐。她们看到这群陌生人,手上的活计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编,没有大惊小怪。这个村子虽然偏僻,但偶尔也会有客人,比如收购山货的商人,或者来做地质调查的研究员。
她们沿着村里唯一的主路往里走着,最后停在了一栋石砌小屋前。这栋房子和村里其它的房子没什么两样,门口种着几棵青菜和一小片花。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两个听起来很年轻的声音。
鹿潞轻轻推开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木桌,几把竹椅,一面墙上钉着几排木架,架子上摆的除了书,就是各种零件,有旧的发条、半截的弹簧、拆散的齿轮。正中央的桌子旁坐着一个女人,背对着门,肩膀瘦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布衫。她正在低头写着什么,一边写一边给旁边坐着的小女孩讲解。小女孩大概十一二岁,扎着两条麻花辫,托着腮帮子听得很认真。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图纸,图上画的是某种机械结构。
“这个齿轮放在这里,转速就能提高两倍。手柄的长度也要改。你现在用的长度,研磨半小时手就会酸。改成这个长度,研磨一小时也不会酸。”女人的声音很温和,温和里带着一种笃定。
小女孩点点头,拿过图纸仔细看。然后她抬起头,看到了门口的人。
“师父,有人来了。”
女人转过身来。
赛时初轻声说,“是她。”
那是一张和首脑完全不像的脸,看起来没有什么可以被识别为机器的特征。那是一张人类女性的脸,皮肤有些粗糙,嘴唇因为干燥而微微起皮,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从发圈里滑出来搭在额前。她看起来就像一个在村子里住了很久的人。
赛时初仔细地看着她的眼睛,发现那是一种极精密的仿生结构,瞳孔深处有极细的光在流动。
路明看着门口这群陌生人,目光从蓝涧天脸上扫到秋岐,最后落在鹿潞旁边的赛时初身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眼睛在看见赛时初时,瞳孔深处的光微微变亮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神态。
“你们好。”她站起来,礼貌地点了一下头,“是从山外来的吗?我们这里很少有外人来。请坐吧,我给你们倒水。”
她的语气自然得像一个普通的农民在招呼过路的旅人。她转身去拿水壶,动作利索,没有一丝多余的停顿。
蓝涧天张了张嘴,看了看秋岐,又看了看鹿潞。秋岐微微摇头,示意她不要说话。小飞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又看着她把水倒进几个粗陶杯里,看着她那双和人类无异的手。指尖有茧,指甲缝里有泥。那是种地和修农具留下的痕迹。
女人端着水杯走回来,把杯子递到她们手中。她的动作很自然,递水时目光会和每个人短暂地对视一下,带着那种山里人特有的、不卑不亢的从容。
“我叫路明。”她说,“明亮的明。在这里住了一段时间了。”
小飞接过水杯说,“你好。”她说,“我叫小飞。这些都是我的朋友。”
路明点了点头,她拉过几张竹椅,请她们坐下。小女孩已经收好了图纸,好奇地打量着这群陌生人,尤其是轰轰和皓日。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机器人。村里偶尔会有山外的工程师来调试信号,带的都是些四四方方的工作机型,不像这两台,一只像豹子,一只像熊。
“它们是什么?”小女孩指着轰轰和皓日问。
“是我的搭档。”蓝涧天说,拍了拍轰轰的新左臂,“这个叫轰轰,那个叫皓日。你要不要坐上去试试?”
“蓝涧天。”秋岐说。
“开玩笑的。”蓝涧天立刻补充,但小女孩的眼睛已经亮了,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路明淡淡笑了一下,然后她说:“等吃完饭再试。现在先让客人喝水。”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经意地又扫过了赛时初。
她们在路明的家里待了一整个下午。小女孩叫阿禾,是村里木匠的女儿,一年前开始跟着路明学机械。路明教她的时候从来不翻书,所有的公式和图纸都在脑子里。
阿禾说她师父是村里最有本事的人,谁家的农具坏了都来找她修,谁家的屋顶漏水了她也能补,连村口那棵大榕树生了虫,也是她配的药水治好的。
“师父什么都会。”阿禾骄傲地说,“她还会修人。”
“修人?”小飞问。
“隔壁村有个阿姨从山坡上滚下来,腿骨折了。师父给她用木板固定,又用草药敷了半个月,后来她就能走了。”阿禾说得眉飞色舞,“师父说人跟机器其实差不多,都是关节和骨头搭起来的,只是人的零件不能换,要自己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