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209)+番外
可是她什么也没看出来。不像崔叔,想要她有;也不像西京宫里的那些姑姑嬷嬷,需要她没有。
所以……她究竟有吗?没有吗?宁不微十分努力地、绞尽心思地想了起来。
她成孤儿的时候才五岁,本是住在宁州外城的普通百姓,只知道爹娘有一天都出去后再也没回来,她太饿了,不能不吃饭,就自己出去跟着不认识的人当了两年叫花子,会偷会抢也没少挨打,手脚倒是越练越利索。后来她在望夜阁偷了个穿着华丽之人的钱袋子被抓住,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却破天荒地没有挨打,女子把她带回了宁府,让她叫她花姨,让她管轮椅上那个叫家主,再管那个吹胡子瞪眼但只有一只眼的男子叫崔叔。
家主说,没有名字是吗,那给你取名“微”吧,这里是宁府,你有家了。那年她七岁。
说实在的,宁不微真的不太懂。就算后来她们教她看书识字,她恍惚间想起爹娘不在的时日似乎正是大夏军围城时……但她没有实感,她只知道外面都是和她一样的人,到处流浪,几顿吃不上就会饿死,谁也没比谁不同。
再过两年,她多了三个姐姐和一个哥哥。因为家主很喜欢她,觉得她皮实机灵又命大,把她送进了宁府的中心;她的大姐温和,二姐豪爽,三姐安静,四哥圆滑,这些人也喜欢她,二姐总说她像个很会逗人的聪明小老鼠,其他姐姐就笑,她也跟着笑。她知道她们不是在骂她。她们是真的喜欢她,总是护着她。
可是宁不微也知道……她和姐姐哥哥不同。和家主、崔叔不同。她好像真的,没有那么滔天的仇恨,但她从小就特别会演会学,如同生存本能,以此得到大人们的喜爱,得到宁府的……认同。宁不微只是知道,这里是家,家不能被破坏,家人得好好的。
宁不微一下子真心话说得太多,怕郡主觉得自己过于另类,还急忙把她的好金兰拉出来说了一通:“别看我这样,念之也和我一样!我们两个一起长大,谁知道小时候看了个啥江湖话本子就一上头结了金兰了,这家伙到现在咬住不放呢。她说她爹战死时她还小,都没见过爹,没有感觉,可是她的名字却是娘为了纪念爹取的。我们俩小时候都觉得自己是宁府的异类,我会装会演,她不会呀,她老被崔叔骂没心肝,可伤心了。”
原来宁府中也有许多像宁不微、程念之这样的人……阿迟沉默着。宁不微见她不说话,又拉着她的手腕,自己话赶话地说:“不过,不过宁府都是一家人嘛,我也把郡主当一家人啊!也不全因为郡主是郡主……”
宁不微说着说着,竟有些不好意思起来,眼神瞥到一边,想理直气壮又壮不太动的样子:“我,我和郡主怎么也算是共患难了吧。不知道你是郡主的时候,我就已经认你这个主子啦!你真的很好很好,皇后娘娘也很好,你们和宫里那些人都不一样,还有侍卫头子她……她也好也讨厌。咳咳,我,我真心的——”
宁不微为自己突然如此顺口提起的人晃了神,两个多月前那一场惊吓与慌乱过后,如今自己竟又在主动想起那人,还带着点别扭的怀念感,宁不微赶紧找补过去;而阿迟为那个被再度主动提起的称呼,心脏倏地空了一拍。
阿迟的思绪飘忽了一阵,她的身体怎么样了?那些血有让她……好些了吗?后来她有没有再好好吃药呢。她还在行宫休养着吗。大夏没了,她这废皇后又该怎么处置呢。她知道了……这些真相吗。若是知道了,她又打算,怎么办呢。
离开行宫两个多月的今天,阿迟终于敢让自己像这样十分偶尔地,只是轻轻地,作为“阿迟”想一想她。想完了她就可以再次回到“宁安郡主”的身体里。她还是没有找到什么办法,但似乎稍微能够面对自己了。
头脑变得清醒不少,阿迟终于不再像之前那般如行尸走肉、浑浑噩噩。这段时间阿迟也想明白了一件事:在这里很多人的仇恨是过去,像她这样的;而更多人的仇恨在未来——在有可能被打碎的、这个宁府的未来。
宁府在备战了。阿迟看着这段日子一直尽心尽力陪着她的宁不微,想到了她们在皇宫里那段互相照顾的日子,她只是突然有些心疼,宁不微也会在未来某天,成为她这样只能记得仇恨的人……还有宁府后院的那些孩子,小岛小岚她们,这些孩子才那么小……
宁府后山已经有了那么多石头堆,以后还要变得更多吗。
难道,难道就只能如此了吗。
虽然目前看来,她似乎无力左右这即将到来的战争,就算她是宁安郡主,宁府也不会因为她的一句话而停下,她的位置尴尬,非要说的话,其实和程砚那走马帮的“名义帮主”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