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榜之后(5)+番外
“再说了,我与娘娘同为女子,有什么看不得的,难道女女也授受不亲不成?”
侍女气得说不出话。阿迟正要再辩,只听纱帐里传来一个声音,那嗓音有些沙哑,音调略沉,带着些许疲惫:
“青竹,把纱帐撩起来吧。”
皇后的声音意外好听。算不得尖细,清清冷冷,又温温柔柔。
那个被叫做“青竹”的侍女看了阿迟一眼,不情不愿地,这才着手把那两片纱帘往两边的床柱上束了起来。
一直隐身在纱帐里头的人终于让阿迟看清了脸。阿迟也没客气,就仔仔细细望着皇后苍白的脸,望了又望;又叫她张嘴,一国之母不也要乖乖张开嘴?她往她舌头上望了又望。
皇后已经被那侍女扶着坐起了半身,披件素色外衫。她面色瓷白,几近通透,隐约可见颈间淡青脉络,左眉峰生一颗墨痣,眸光清锐,含一层水雾,只是眼底覆着一层淡淡阴影,那正是气血不足的明证。长发松挽,软垂肩头,几缕碎发垂于耳侧,很是素净。
这完全不是健康的美,是病弱到极致反而生出的一种脆弱感,像将融未融的雪,哪怕只是手心的热度也会化掉。
阿迟盯着她“望”了太久,久到青竹又要开口提醒,“温大人?”
她这才回过神来,想,难怪这民间传言,“皇后美貌,仪态万方”;又难怪她的病要张榜求医——这样的身子,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阿迟终于低下头开始摸起皇后的腕子,覆上一方轻薄帕子,再悬上三指。
先以浮取感受表脉:浮数躁动,虚阳外越。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再沉取时,指下传来更深层的信息:左关右寸郁结弦紧,深重的不畅与顽疾旧瘀交缠。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敲点,由轻按至重,在试探。
然后她摸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那具孱弱的身体里,藏着几股纠缠在一起的邪气,互相克制又互相依存,竟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外有虚火燎原,内有沉寒痼冷,从头到脚都透着两个字:矛盾。
阿迟的手指顿住了。
她行医这么多年,从没摸过这样的脉。这哪里是病?这简直像是有人在皇后孱弱的身体里布了一盘棋,目前正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所以才让皇后得以展现出这样一副看似问题不大的模样。
皇后一直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位揭了榜的神医,这人倒不是第一个想这般“望”自己的医者,却是第一个想这般望她的姑娘。摸上脉时,只见她骤然凝神,手指不断微微调整,时而轻轻敲点,由轻按至重,似是试探、似是疑惑,可是脸上却一直毫无表情,就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她的手很稳,情绪不显,只是皇后看得出来——那双眼睛中,似有什么在烧。
皇后微微抬头,越过阿迟的肩膀望向青竹,点了点头。她从不让宫人看见新来的神医如何狼狈,她们只需要知道这个结果。等到青竹、红叶依次行礼退下之后,皇后才再次回望这一句话也没有说的神医姑娘,她面上实在毫无破绽,像一块木头。
皇后开口问道:“本宫的病,可有得治?”
阿迟听得她问得平静,声音中仍旧带着深沉的倦意,好似并不期待答案,倒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就知道的事。阿迟收回手指,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眼睛里头闪着光。
结果刚一出声,“唉——”
“……你为何叹气?”皇后问。
阿迟自己也愣了一下,她刚叹出声了?
“娘娘这病,有点意思。”阿迟赶紧说,“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治的。”
“所以?”
“所以也就你遇见我阿迟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自信,那并非炫耀,更像是陈述事实,“我自然是有法子。”
皇后只轻轻“嗯”了一声,近乎无动于衷。从前说过“有法子”的也并非只她一人。何况从刚才那句叹息,她已很能听得出来。
“温大人方才叹气,不是因为有法子,而是因为别的。”皇后淡淡道。
“嘶……”
阿迟倒抽一口冷气。她被皇后说中了,却不知皇后到底看到了哪一步。她确实在叹气——皇后体内的矛盾实在神奇又诱人,这样一副难得的“药鼎”,却非要让她生育,实在是可惜了!只是这念头刚冒出来,她便直觉这话不能说。
“那个……娘娘是否近期频繁服用一剂养药?”阿迟马上转移了话题。
皇后没有立刻回答。
“需将那药停了。”阿迟只当皇后是默认了,毕竟她摸出来的应不会错。她顿了顿,“然后我再为娘娘调几味新药来。虽说以娘娘这般体质,不会很快养好,但若要达到生育子嗣这个目的,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