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开得不宽，大概两指的样子。苏清从缝里看过去。加布里埃尔坐在床边的小桌子前，光脑开着。他的后脑勺对着门，肩膀微微往前弓，手指悬在悬浮界面上。

写了几行。停下。划掉。再写。又停下。又划掉。

苏清没有站太久，走了过去。

后来吃晚饭的时候，沈纪帮忙端菜，经过苏清身边，随口提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那个布里，好像不太会用光脑。”

苏清夹了一筷子番茄。“你看见了？”

“可能不太识字。”苏清把番茄放进碗里，“帝国的穷人，很多没上过学。”他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不识字、不会用光脑、吃东西的样子像第一次吃到正常食物，这些事单独拎出来都说得通，但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总觉得哪里对不上。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也没有把这些细节从脑子里清掉。

沈纪没再说什么。他把菜放到桌上，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还是加布里埃尔的对面。但这个位置现在已经不突兀了，因为沈纪每天都坐这里。

苏清后来回想这件事，才觉得奇怪。一个在帝国最底层长大的穷人，不会用光脑，不识字，这本身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他太干净了。他吃东西的姿势、坐下来的方式、听人说话时的眼神，这些东西装不出来。一个人可以不识字，但不可能装出从来没有被人教育过的痕迹。布里装得太努力了，努力到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执行一段指令：穷人应该这样做，穷人不应该那样做。但真正的穷人，不需要努力当穷人。

夜里。加布里埃尔坐在床边。

光脑上那条没发出去的草稿还在。他反复改了不知道多少遍，删掉的比留下的多。

信上没有地址。没有收件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草稿删了。背包的夹层里，另一台光脑悬浮界面暗着，加密通讯的指示呼吸灯一闪一闪，每隔三秒亮一次蓝光。

加布里埃尔看了空白的编辑界面最后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丢掉它。

他把背包拉链拉上，关了灯。黑暗里，窗外苍梧星的夜风远远地吹过来，菜地的叶子沙沙地响。隔壁不远处是苏清的房间，灯还亮着。

加布里埃尔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呼吸灯在背包里继续闪。

一闪。一闪。一闪。

他翻了个身，背对背包。

——

苏清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直播间标题改了。

他盘腿坐在床上，光脑悬在面前，手指在悬浮屏上敲了几下。原来的标题被删掉，换成一行新的字：

“全星际第一次种植教学直播，手把手教你种土豆和胡萝卜，抽奖送种子。”

写完他看了一遍。字有点长，但该说的都说清楚了。

他把桌子搬到院子里，摆在菜地前面当背景。桌面上依次摆开：一盆土、两个水培容器、一把土豆块茎、一小碗胡萝卜种子、那把用过很多次的小刀。光脑开启一键跟随模式。

沈纪走过来，看了看镜头画面，背景是菠菜地，阳光从苏清的右前方过来，不逆光，桌面的东西全在画面内。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好了。”

加布里埃尔在菜地的另一头和小耕一起蹲着拔草。小耕在拔草的过程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可能苏清他们很久没有给小耕做过保养了。

加布里埃尔比小耕慢。一下一下，拔完一棵把土拍一拍，放到旁边的藤筐里。那些藤筐是沈纪用河边的野藤蔓编的，刚来苍梧星那阵子没容器装东西，他就自己琢磨着编，第一只歪得不成样子，现在的手艺已经能编出整齐的收口了。他的眼睛没看菜地，时不时瞟向院子里那张桌子。

苏清打开了直播。

开播那一秒，在线人数跳成一个数字，然后又跳了一次，然后又跳了一次，三万。八万。十二万。弹幕炸开了，密集到苏清人脸的预览窗都被遮住了。

“终于教种地了！！！”“等得地老天荒了！！”“我买了苍梧星的土！！我买了整整三袋土！！就等你开课！”“主播今天讲什么！！”“标题看了吗！！土豆和胡萝卜！！”“天哪我可以自己种了吗！！！”

苏清等弹幕刷过了第一波最凶的密度，开口了。

“今天教两样东西：土豆和胡萝卜。”

第147章

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弹幕瞬间安静了一些，满屏的感叹号慢慢少了，开始出现正经的提问。

“土豆用块茎种，胡萝卜用种子种。两种都能水培，也能土培。”他拿起一块土豆块茎，放在镜头前，让观众看清楚上面的褐色表皮下凸起的浅色小点。“看到这些小点没有？这叫芽眼。每一块留一到两个芽眼，这就是将来长出新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