淤青(14)+番外
“老太太我不卖孙女,你们把钱收起来,孩子啊,外婆看出来了,你是真想走,那就跟你爸爸阿姨一起走吧,外婆不会坏你的好事,如果你想外婆就往咱们镇上的阿香小卖部打电话。”外婆重重叹了一口气将那三千块重新塞回柳红菱外套口袋。
阿青牵着外婆的手站在低矮的平房门口目送郁白上车,郁白先是上了车,随后又跳下来亲了亲阿青额头,抱了抱老泪纵横的外婆。郁俊南发动车子,那辆看起来很笨重行驶起来却很灵敏的越野车就那么带走了阿青的双胞胎姐姐郁白。
那时年仅六岁的阿青还不知道,那是她与姐姐郁白此生的最后一次相见,那时年仅六岁的阿青还不知道,她们人生里的那场悲剧已经在命运舞台上缓缓拉开了序幕。
第10章
“阿青,你会不会经常想念郁白?”樊漪目光掠过阿青所指的那片江面,想象冬日里江面结冰的模样,仿佛闻得到一股透着寒气的凛冽。
“那你想念展元吗?”阿青垂下手臂反问。
“我很想念展元,想念这种事情说起来很奇怪,并不是非得人离开了才想念,展元在我身边的时候我也经常想念她,想念从前那个阳光明媚讨人欢心的小女孩。”樊漪讲到这里脑海里不禁浮现出展元年少时的模样。
“那个不再阳光明媚讨人欢心的展元……你也会想念吗?”阿青歪着头好奇地追问。
“不会。”樊漪摇头。
“为什么?”阿青转过身看了一眼樊漪。
“那个情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陷入绵长阴雨的展元,那个一直以来都在向我不停告别的展元确实让我很心疼,但是我一点都不想念……你一定又想问我为什么吧,那我不妨如实告诉你,因为太累了,她累我也累,两个人都受折磨,就像你会怀念一个人身体康健的美好模样,而不会怀念她被重病折磨的形销骨立,大抵是这样。”樊漪耐心地向站在身旁的阿青解释。
阿青总是怀揣着许多对这个世界的疑问与不解,不停地琢磨,不停地发问,她需要用这种方式来看清眼前的一切,那种行为很像是擦眼镜,眼镜擦得亮一点就能够看得更清楚一些,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也会相对透彻一些。
“你会觉得解脱吗?”阿青沉默半晌又问。
“好啊……不愧是你……什么问题都问得出来。”樊漪那一刻明显感到被阿青过于直白的问题冒犯,而后认命似的轻叹一口气幽幽回答,“会觉得解脱,甚至心底有一种释然,害怕那一天的到来,也期待那一天的到来,等到那一天真正到来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一种无形的苦痛扼住了喉咙,那种感觉像是溺水……很奇怪,痛苦感和解脱感好像并不冲突,它们在我体内成为了如影随形的伙伴,就像是光明和黑暗。”
“我偶尔也会想念阿白,不仅会想念阿白,还会对当年的事情在心里做出许多假定,设想出无数个可能,设想出无数种结局。”阿青从江面收回目光低下头呆愣愣地盯着脚面。
“设想什么呢?设想如果当初不答应和郁白交换身份,那件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设想如果当年跟郁俊南去青城生活的是你,郁白是不是就可以和你一样长成二十几岁的大人?”樊漪其实很清楚,阿青的内心一直都在被回忆的车轮反复碾压。
“是的,我经常会这样设想。”阿青点头承认,随后又道,“两年之前,我在网络上翻到一篇记者十几年前对于郁俊南的采访。”
“啊,是吗?”樊漪故作惊讶,她很早就在《青城晚报》上看过那篇报道。
郁俊南带着手铐坐在椅子上颇有些遗憾地对记者讲述,他当年第一次犯案,原本选取的牺牲品是家中的小女儿阿青,因为阿青看起来脑子很不灵光,比正常孩子差一点,经常自言自语,肢体也十分不协调,走路会平地摔倒,甚至会撞到电线杆。
记者写到这里特意花了些许笔墨描述郁俊南彼时的表情,他提及阿青名字时露出一丝轻蔑而又嘲讽的笑容,郁俊南紧接着对记者透露,他认为大女儿郁白脑子聪明不好骗,小女儿呆头呆脑,计划更容易得逞。郁俊南做梦都没有想到两个孩子会交换,他说这一定是大女儿郁白的主意,阿青没有这个心眼。
樊漪当初看到那张报纸和展元、阿奇、肖罗布、努卡、小安一起走遍了学校和家附近的报刊亭,买下当天所有刊登那篇报道的报纸堆入家中仓库,试图用这种方式为阿青屏蔽掉那些文字里释放出的罪恶讯号,可是时隔多年,阿青还是看到了郁俊南当年所讲的那些刻薄话。
“我从前以为,郁俊南挑选我单纯只是因为讨厌,讨厌我躲着他,讨厌我对他不亲,直到看过报纸,我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他挑选。”阿青并没有对樊漪转述那篇报道的具体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