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门(144)
柳青门仍换上笑容,款款地扶着吴颐敦,温吞的笑着,说道:“吴先生,这山高水远人家少的,您可得千万珍重自身呢!若是出了什么差池,我和玉京娇妹妹可担负不起这个责任啊!”
玉京娇瞥一眼吴颐敦,将被风吹到身前的丝带捋到身后,巧笑道:“姐姐,走吧,不然就是日落了也到不了山顶了呀!”
柳青门挽住吴颐敦的手不自觉加了些力气,笑容亦多了些含义,她点头说道:“是了,你说得很对,吴先生,辛苦您了,我们加紧赶路吧!”
她也不管吴颐敦心意如何,强行一手抵在他胳膊上,架着他往山上走,玉京娇押在后面,一手撑在吴颐敦的背心口,似是扶着,却更似把后路给挡住了,绝不给吴颐敦脱逃的机会。
但见得山云吞吐翠微中,淡绿深青一万重。
渐渐地到了山顶处。
柳青门松开一直钳制吴颐敦的手,提起裙摆走上一块巨石,她回首望着吴颐敦,面色忽然冷峻下来。
此刻除了山涧风声,天地寂寥,不过他们三人罢了。
“吴先生饱读诗书,是先帝的恩科状元,然而万般皆好,只是无情。”她指一指自己的心口,冷冷一笑,“这里无情无义的,再读多少诗书又能如何呢?”
吴颐敦本来就年老体衰,又被她二人前后架着,早已累得不行了,想找一块干净地方坐却又找不到,哪里还有功夫理会她?因而只骂一句:“呸,无知!愚蠢!”
柳青门冷冷望着他,向玉京娇使了个眼色。
玉京娇会意,脱下披帛铺在一块石头上,含了几分不屑,笑道:“吴先生,请石上坐罢!”
柳青门冷眼望着吴颐敦犹疑不决,到底抵不过疲乏在铺了披帛的石头上坐了,讥讽着笑道:“你们儒生,其实最可笑了!孔子说席不正不坐,肉不方不食,难道他是天生的贵胄,从来也不曾饿过肚子么?”
她指一指自己,再指一指吴颐敦,冷笑:“你我其实心知肚明,他乃是天底下第一虚伪之人罢了!”
吴颐敦勃然大怒:“可恶娼妓!竟敢侮辱先贤颠倒黑白!我看你是其心可诛!天之不容也!”
他急怒之下,猛烈地咳嗽起来。
柳青门迎着风,放声大笑起来,笑罢,她冷冷盯着吴颐敦说道:“是,我确实是个娼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仗着自己读过几本书,写得几篇锦绣的八股文章,就自以为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了?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帮着杨钦来羞辱我?就因为我是个娼妓么?你敢坦坦荡荡的说,你对我就无半点之念?”
她发髻上的金步摇不断晃动着,映得那笑分外瘆人。
“所以我最讨厌你们这种人,满口的子曰子曰,说的全是圣人语,行的都是小人事!”柳青门缓步走了下来,手指尖擦着吴颐敦的面容划过,她冷冷笑了两声,“你知道,杨钦为什么非要跟我过不去么?”
吴颐敦冷哼一声,呵道:“尔不节不贞不耻之徒,还敢揣度君子之意么!”
柳青门扶一扶金步摇,冷笑道:“不节c不贞c不耻,好可怕的三大罪啊!若是按吴先生这么说,那天底下的伎子是不是都该投河自尽呢?”
她似乎觉得好笑,取下金步摇在手中端详片刻,说道:“其实这本与杨钦无关的,他要么做个嫖客,要么做个君子,至于我,一个章台之女,又何须让他如此费心?——他不过是不甘心罢了!”
柳青门向前走了两步,说道:“吴先生,我可怜你被他人利用做了个棋子,不妨和你打开天窗说亮话——杨钦曾经想要轻薄我,却险些被我用剪刀捅死,这样的恨,你说会郁积在心底多久?”
她说着,拿着金步摇比了一个捅刺的举动,看着吴颐敦顿时血色的面容,觉得又可笑又痛恨。
柳青门拈着金步摇缓缓插入发髻之中,讥笑道:“你大概觉得我矫情,不就是个娼妓么,还玩什么欲迎还拒的把戏,装什么贞洁烈女!”
吴颐敦点头道:“你知道就好!”
玉京娇举起手往吴颐敦面上扇去,圆眼怒瞪:“你闭嘴!”
清脆的一记巴掌声。
跟着吴颐敦大叫起来:“士可杀不可辱!尔等淫妇贱妇,要杀就杀,何须磋磨!”
柳青门轻笑一声,说道:“不急,好歹让你做个明白的鬼不是?”她向玉京娇挥了挥手,说道:“盈盈,你教教他,为什么要打他。”
“是。”玉京娇沉声说道,“我打你,是要告诉你,就算是妓女,但凡有不愿意做的事也不该勉强。天生众人,人本来是平等的,你趾高气昂的,仗的又是什么?更何况,我们姑娘那时候是”
她突然惊觉失言,连忙收住了话头。
谁知柳青门自己接过话来,悠悠的说道:“更何况我那时候并非娼妓,而是他杨钦名正言顺的表亲妹妹。杨钦他人面兽心,必将不得好死!”
玉京娇没想到她说得这么直白,情急之下唤了一声“姑娘”。
柳青门恍若未闻,直勾勾地盯着吴颐敦,嫣然一笑:“吴先生,你知道么,我是自愿为妓的,我喜欢把男人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勾得他们神魂颠倒了,再一脚蹬开他们。看男人为了女人出丑,我觉得很满足。”
吴颐敦愤怒之下,想要打她,却被柳青门一把抓住了手,使劲向着山顶悬崖处拖去。
“你以为,听了我那么多的私密之事,我还会留你的性命么?”
玉京娇急忙上前,说道:“姑娘,这样的事情让我来做吧!”
柳青门看着抵死向后退缩的吴颐敦,冷冷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更何况我如今已不是你的主子了,我是你的姐姐,理应当护你周全!你让开,这事与你无关!”
玉京娇咬一咬牙,拽着柳青门的手不肯松。
“姐姐!杀人是要偿命的!吴颐敦这个老头不值得你这么做!我c我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你做傻事!”玉京娇抱着青门缓缓跪了下来,“若是姐姐执意这么做,就让我也参与吧!至少,无论是人间路还是黄泉路,我都能和姐姐一道走了!”
柳青门咬了咬牙,不忍之色在目中转了一转,狠心一脚踢开了抱着她的玉京娇,在玉京娇的惊呼声中,使劲将吴颐敦推了下去。
她看着吴颐敦从高处跌了下去,心底说不出的百味杂陈。
百转千回之下,她对玉京娇淡淡说道:“走吧。”
玉京娇犹疑道:“姐姐,我们”
“放心,我不会真要他的命的,底下有容佩的人等着呢。”柳青门默了一默,“我只是叫吴颐敦知难而退罢了。”
玉京娇半信半疑:“姐姐不怕他说出去?”
柳青门冷笑一声说道:“若他真能不顾及脸面的说出去,也算是条汉子了,我只怕他不但不敢说,反倒要给我们打掩护呢!”
第117章
“媚姐姐来了?”平安正坐在门口嗑瓜子, 看见柳媚懒洋洋的也不站不起来,只噙着枚瓜子仁笑嘻嘻的。她跟了柳媚几个月,柳媚因不习惯她跟前跟后的叫“大姑娘”,索性也让她叫自己作“姐姐”,又看平安年纪小, 越发宠得无法无天了。
柳媚笑眯眯说道:“你到会找地方,怎么搁这里坐着?青门呢?”
“姑娘和宛玉姑娘在里屋呢,姐姐要我进去通报一声么?”
“嗨!你安心在这里坐着吧, 我自己进去就是了!”柳媚笑着啐了她一口, 说道,“你瞧瞧你这嘴巴,是一刻也不消停的!仔细胖了穿不进衣服里去。”
平安在后面忸怩着直哼唧。
柳媚刚一进门,就闻见一股浓郁的江南李主帐中香, 香味醇正浓郁,乃是正品中的上等之物。
“哎哟,这么好的香料,容妹夫可真是大方!”柳媚掀了珍珠帘进来,就看见柳青门正坐在榻上, 一个婢女站在她身后给她篦头, 董宛玉坐在她对面,手边搁一碗甜汤, 正低头绣着一幅枕头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