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匪(108)
“不是不能,只是不敢吧?”秦念突然发话了。
信默的目光看向她。
他知道这也是一位干系重大的人物,但他没想到她会这样插嘴。
这女子容貌昳丽,双眸澄澈,无情的话语透出咄咄逼人的气势,这是信默很少在别人身上看到的气势。
但见谢随稍侧首,轻轻道了一句:“念念。”
秦念顿了顿,不再继续了。
信默咳嗽两声,好像有些挂不住面子,过片刻才道:“但是季子,你要相信,方丈师兄、乃至少林寺上下,都是挂念你的。师叔知道你身上的剔骨针已经发作,最好早日去找蒯神医取出——”说着,他从袖中拿出一封火漆封好的信笺,“蒯神医脾气有些奇怪,但我与蒯神医乃是旧识,所以修书一封,你若去求医,便可示之。”
谢随双手接过,敛容道:“师叔厚意,感激不尽。”
“至于你师父的事情……”信默过了很久,叹口气,“不过是皇帝用来要挟你的手段。只要你莫再与江湖上的人事多所牵扯,想必宫里也不致对方丈师兄太过为难。也罢,大约是少林寺合该有此劫数吧。”
谢随沉默片刻,慢慢地直起身跪立,又向信默叩下头去。
“弟子过去不能长奉左右,今后亦已是亡命之身,请师叔明鉴,弟子与少林,从此再无瓜葛。”
信默抬起手,抚摸过他的头顶,仿佛一种仪式。而后他挥了挥袖,面容惨淡:“你去吧。”
谢随离开了。
信默从怀中掏出一方布巾,层层展开,现出那一把染血的牛角尖刀。
老僧的眸中,渐渐显出无能为力的悲哀。
***
证圆和证方领着谢随、秦念去吃饭。
“师父说,你们如果想在这里四处走走,都可以的。”证方说道。
“可惜竹林已经黄了,不过后山上的枫叶却又红了。”证圆说道。
四季流转,好像无论何时总是色彩缤纷的。
谢随谢过两人一定要带他们游览的美意,自己带着秦念绕后山下山去。
“过去,我每年初夏、初冬都会到少室山上来清修两个月,”谢随站在少林寺塔林之后的山顶上,望向对面的漫山红叶,“所以还当真未曾见过少室山的秋色。”
秋风起,落叶纷纷,暗淡的天空上,红日沉默,就好像是它的光芒已全都给了那漫山遍野的红枫,而自己已什么都不剩了。
“高树多悲风,海水扬其波。”谢随轻轻地吟道,“少林寺地位高绝,难处也多。”
秦念冷冷一笑,“什么高僧大德,说话阴阳怪气,正话反说反话正说,还当人听不懂吗?”
谢随淡淡地道:“有些人便是习惯这样说话的。”
秦念越想越不平,“说什么让你莫再与江湖上的人事多所牵扯,就是让你隐姓埋名地逃命去呗!”
谢随负手在后,缓步下山,“我们本就是要逃命的。”
“他也不过是写了一封信,说得好像我们欠了他多大的人情……”秦念跟上去又道,“蒯神医再怎么厉害,我一个人也能想办法让他给你治病的!”
谢随停下脚步,对她笑笑,“是啊,他哪里有念念厉害呢。”
秦念看着他的表情,静了静,轻声:“我只是不明白。”
女孩的双眸剔透,仿佛连一点杂质也没有的墨玉。
她不明白,为什么身为谢随的授业师父,却可以明知谢随被囚五年而不做任何努力,还可以在五年后继续看着他再一次被送进囚牢。
她不明白的事情还有很多,可是她知道谢随不会给她解答。
谢随只会说,他们也有很多难处。
他总是在考虑别人、体谅别人、包容别人,可是谁又真的考虑过他、体谅过他、包容过他呢?
秦念的不明白,其实归根结底,只是觉得不公平。
两人便一路无话地走了半天,直到深入山道,身周枯木遮蔽,再看不见对面的红枫。
“这个地方很适合练刀。”谢随望了望四周,忽而笑了,“我过去跟师父吵了架,便常会一个人跑到这里,直到深夜,被师父带着师兄师弟们一齐找回去。
“那时候我很感动,我想虽然吵了架,但师父和师兄师弟们到底都是关心我的,不愿意让我一个人在外面过夜。可是到如今我再回头想,那也许只是因为我是延陵的小侯爷,他们得罪不起罢了。
“可是即使如此,他们对我的关心,难道就是假的吗?我当时生出的感动,难道就是假的吗?念念,我也不是那么宽大的人,这些事情,我也时常迷惑不解,但我最终只是想明白了,许多事情是没有办法的,所以不能太过在意。”
天色已将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