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凰图(16)

作者:寐语者 阅读记录

指尖上一点暖,直揉到心尖上去。

如此幻景,如斯良辰,俱是静好故梦重温。

他的身影罩了下来,温暖气息拂入鬓间,彷如昔日耳鬓厮磨。

沉睡中的昀凰,眉心一动。

尚尧俯下身去,屏息倾听她的呼吸,也听见自己心跳得纷急。

想唤一声昀凰,喉间却发涩。

她的睫毛微微颤动。

他捉起她的手,贴上自己胸膛,要她感知到他的守候。

她的气息起伏,正在从沉睡的黑暗中挣脱。

他抓紧了她的手,不敢放松半分,怕一松开就再也捉不回来。

已等候了两年,再一瞬的等候,更迟长如冬夜。

她徐徐张开眼睛,眸中泛着一层薄雾。

分明他就在这里,她仍茫然,目光在虚空里飘忽找寻。

他伸出手,缓缓托起她的下巴,“你在找谁?”

她看清了眼前人,目光轻忽如丝。

一时间,四目相对,无处言说。

自她决绝转身去后,片字只言不留。

如今只愿听她再唤一声他的名字。

“晋王。”

她微弱一笑,哑声唤的,清清楚楚是这两个字。

尚尧定定望住她,恍惚了目光。

仿佛时光倒回初见那一刻,她也是这般,悠悠的唤了他一声晋王殿下。

往事如惊风,如急雨,如雪浪,湮没起起落落间恩怨无数。

“你唤我什么?”

他镇定了心绪,将她的手攥在掌中,捂暖她冰凉指尖。

她眉目间舒展了一丝温柔,眼中深深的都是惘然。

“我总记着,你还是晋王的时候。”

熏暖如春的寝殿里,卷起无声无边的苍凉。

那时候,他是晋王,她是长公主,一个鲜衣怒马,一个红裳潋滟,并骑驰骋于春日倩晴的杏子林间。

他微微一笑,“过了这许久,你念念不忘的,还是旧时旧人。”

她之于他,一眼初见,便是一个名叫华昀凰的女子,不是公主,不是太子妃,不是长嫂,只是一个他志在必得的女人。

而他之于她,曾是晋王,是对手,亦是盟友。

直至万里来归,血火历劫后,宗庙森严的历代先王挂像前,两个绝处逢生的人,紧紧相倚,互为浮木,于癫狂暗夜里许下执手之诺。他终于不再是她的晋王。

一声尚尧。

一声陛下。

乾光朗朗的太极殿前,群臣肃列,他着玄衣纁裳,她着袆衣凤冠,皇后玺绂从他的双手,经由常侍、太仆、女史,依次跪进,交予她手中。她受玺三拜,面南升阶,与他并肩列座,在六宫鸣钟,辉光远照,天下共仰中,成了他光明正大的皇后。

这般刻骨铭心,爱欲生杀,如今她一开口已轻描淡写抹去。

像一场梦醒,一场病愈。

“倒真像做了一场大梦。”昀凰合了眼,又睁开,眼中倦色空茫。

“于你,这些年是怎样一梦?”尚尧淡淡问。

“有人死,有人生,有时相悦,有时相憎,如此而已……”昀凰幽幽的似笑非笑,伤后气弱,话音断续不继。他掩住了她的唇,不让她再说下去。

她一瞬不瞬望了他,气喘间牵动伤口,身子微颤。

连带着这些漠然无情的话,令他心头也起了凉意,凉得发颤。

若她当恩怨都是幻梦一场,也好,也好,就把旧事都勾销。

他的手指拂过她鬓发,“是梦也好,是真也罢,都放下吧。你我之间谁对谁错,谁胜谁负,也抵不过这样安安稳稳。”

“是么。”

她直望住他,噙一丝凉薄的笑,“若真一别成永诀,未尝不是幸事。可惜我是命硬之人。你既来了,便将这恩怨都了结干净……废后,赐死,都无妨,我早已等得倦了。”

他一震,抚在她鬓发间的手僵住,良久,缓缓滑至她修长颈项。

她仰首含笑,青丝缭绕下肤光如玉的颈项,似乎在邀他,激他,待他掌心一紧,五指如铁,便可亲手扼断这脆弱的生死,扼断这痴缠的爱怨。

这个堂堂正正嫁作他正妻的女子,已与他生下了皇子的中宫皇后,此情此刻,却如何应她?两年来,所有的念,所有的悔,所有的软语温言,都僵在了喉头。

他定定看她,抚在颈项上的手,蓦地反掌扣住她下巴。

她脸色苍白,凉薄笑容掩不住眼底凄楚。

直笑得他心寒。

“一别至今,你还在恨着,还要恩断义绝?”他冷声问。

“今时今日还有恩义可绝?”她的容色脆如瓷,薄如纸,“陛下将我逐出昭阳宫时,不是早已恩义两绝了么?”

晋王,陛下,唯独不肯再唤一声尚尧;

长主,皇后,偏偏不肯再是他的昀凰。

他恨极反笑,扣着她下巴的手不由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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