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有床,临时放了两块大木板,铺了一床被褥,孙副官就躺在上面。
宣怀风快走两步,弯着腰轻声问,「孙副官,你怎么样?」
孙副官听见是他,从被褥上撑着手,慢慢坐起来,说,「是宣副官来了,多谢你来。我很好。」
宣怀风见他虽是微笑,眉目间隐有痛楚之色,知道果然是挨打了,忙把找到的小瓷瓶拿出来说,「听说这里缺外伤药,匆忙之间,也就只找到这个。你哪里伤了?不要嫌弃,先把这个用一用。」
孙副官瞧那精致得宛如皇家艺术品的瓷瓶,已知道那是何物了,摇头说,「又不是什么要紧伤,找些大兵用的外用药,敷一敷就好了。这个,还请你收回去。」
宣怀风说,「这么说,这个药是不对症了?」
孙副官说,「对症倒是很对,只这东西不是寻常人用得起的。这种用宫中方子制的上等药,用的都不是普通药材,人参珍珠都只当等闲。你知道弄这么一小瓶,值多少银钱?总长辛辛苦苦弄来给你,若知道我把它用了,只怕更生我的气。」
宣怀风皱眉说,「孙副官,我说一句实话,你不要生气。冲着你刚才这番话,就很该受这一番教训。总长百般不好,至少有一样好,对自己人是最大方的。从前你给他尽心尽力地办事,但凡要钱要物上头,总长对你何曾苛刻过?譬如这次,他对你生气,是为了什么贵重的事物吗?那是为着你对他不真诚。你想帮助姜少奶奶,来央求总长就是,总长答应就答应,不答应也是有他的难处。何苦做出泄口风的事,让你自己也不好见总长?」
一番话,把口齿伶俐的孙副官数落得无话可说。
孙副官垂头了半晌,幽叹道,「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也是一肚子懊悔。我家的事,从前曾和你说过,所以我是一心一意要跟着总长的。没想到冥冥天意,偏偏让我离开首都,重回故地。回济南也罢了,偏偏该死的土匪打劫火车,又折转到了姜家堡。她为她丈夫的生死受煎熬,在别处被煎熬也罢了,偏偏又让我眼睁睁看着她痛苦。总长说得没错,我算什么东西,哪有资格可怜别人?我的家被毒贩子毁了,我自己没有报仇的能力,要靠总长为我家人报仇。我深深祝福的,希望她能幸福的女子,活在痛苦中,我没有让她幸福的能力,竟只能靠泄露自己上司的秘密来让自己心里舒服一点。然而,又何曾舒服了一分?这些年过去,我也不过还是……那个不争气没出息的孙自安罢了。我……我谁都对不住……」
宣怀风本为着白雪岚不平,忍不住对孙副官一番正色批评,不料竟把孙副官积年的心事触动了。
开始只是叹气,幽幽地说着,到了后头,脸上露出一种压抑不住的愧疚悲伤神色,低沉的声音似有哽咽。宣怀风打量他眼角带着晶莹,眼珠子隐隐红着,眼眶撑得老大,知道他是用了十分的力气,才强忍住了眼泪。
宣怀风不知如何安慰,只能陪着他叹气,说,「别的且莫说。这药我特意找了来。究竟伤在哪里?总要让我帮你敷一敷,不白走这一趟。」
因他说了白雪岚为心不为外物的那些话,孙副官也不好再提这药的昂贵。
方才一时忘情,差点在同僚面前落泪,他很不好意思,听宣怀风这一说,就默默地坐着的身子侧过去一点,右手往后,把衣服下摆往上撩,露出一块腰背。
左手却不动声色地往脸上一过,用指尖拭了眼角残存的湿意。
宣怀风正注意他那露出来的腰背,看见上面肿起一大块,紫红紫红的,皮肤也有破损,渗出的血淤在上头,形成乌黑色的一条长沟。
宣怀风惊道,「这是总长打的?这拿什么东西打的?」
孙副官不怎么在意地说,「管他拿什么打的,反正也是我活该罢。挨这一顿,那是好事。」
宣怀风打开瓶子,指尖沾了一点粘稠的药液,正往伤口上敷抹,不由问,「怎么挨一顿反而说好?」
孙副官说,「这不是我的发明,倒是宋壬和那些护兵的很精彩的总结。总长那人,你犯了错,被他痛打一顿,那是好事。如果犯了错,总长对你不打不骂,那事情就很不妙了,后头一定要罚得很厉害的。要是总长还对你和颜悦色,那更不妙,因为你多半是活不成了。」
宣怀风一琢磨,颇中白雪岚的性情,不禁一笑,「让总长知道别人在背后这样编排他,宋壬他们恐怕也要挨一顿。」
孙副官说,「不管他们挨不挨,你给一句公道话,他们说的,有没有一点道理?总长若要杀一个人,何曾还愿意费劲打他一顿,也就撇嘴笑一笑,就干脆利落地喂他吃子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