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怀风想了片刻,脸上竟是逸出一点笑意,问他,「你打这样一篇长长的伏笔,是怕我到了你老家,听见你从前做过的许多事,对你生出不满意?」
白雪岚说,「你现在也知道我是个杀神了,你敢对我不满意,我说不定也要杀了你。」
宣怀风笑道,「这话就太撒娇了。」
白雪岚脸上,原有一种让人心悸的严肃,但因为宣怀风笑着说了这一句话,他便也放松地笑了。
一屋积压的往日血腥味道,仿佛被破云而出的艳阳当空一照,就此化为乌有。
白雪岚笑道,「你不是赏了我宣夫人的头衔吗?有这头衔,我就能奉旨撒娇了。」
宣怀风说,「一句玩话,一天不到,已被你借用过好几次。也够了罢。」
白雪岚说,「不够,和那安琪儿一样,我要用一辈子的。」
正说着,有人在外头敲门。
白雪岚说,「这个钟点,想来是送晚饭的。」
两人便下床,把大外套穿起来。宣怀风弯腰穿靴子,白雪岚先过去,把门开了。
来的不是厨房送饭的人,居然是宋壬。
一见白雪岚,宋壬沉声报告说,「总长,那边闹出动静了,说少奶奶想不开,要把自己吊在梁上寻死。」
宣怀风神色一变,抢前两步问,「她人现在如何了?」
宋壬说,「听说一个老妈子看守着她,发现得早,及时救下了。现在刚缓过气来。」
宣怀风松了一口气,转过脸对白雪岚说,「你说她不硬朗,连一声不愿意,都不敢喊出来。现在,她这个宁死不屈的举动,也算得上是喊出了一声不愿意。」
白雪岚说,「她不嫁姜家老二,难不成嫁给你?就算她硬朗了,也要另一个硬朗起来,才是个两全的结果。」
话音刚落,就耳闻得砰砰的脚步声,显示来人是跑着来的。
原来是张大胜从楼下跑上来,大声说,「孙副官不知从哪听见姜家少奶奶寻死的消息,发了疯一样,打倒了看守的人,跑出去了。」
宣怀风听了,不怒反喜,对白雪岚笑道,「瞧,另一个,也是硬朗起来了。」
白雪岚冷笑道,「你还高兴呢。孙自安妄称聪明,一遇着我那表姐,就成了个傻子。这时候跑了去,他那小胳膊小腿,是能打还是能扛?只是让人活活打死的下场。」
宣怀风忙道,「英雄救美的戏,你已经错过了。这总长救副官的戏,可不能塌了台。快去。」
白雪岚反问,「你这是使唤我呢?」
宣怀风很硬朗地道,「就许你使唤我?偶尔让我使唤一次,那又如何?别忘了你新得的头衔。」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却正中在白雪岚心窝上。
白雪岚灿然一笑,果然就遵命了。
第三十五章
白雪岚带着宣怀风,宋壬并七八个护兵,往冷宁芳住的院子里去。
这时天已暗下来,姜家堡里各处点起灯火,因为明日要办喜事,那些为死人而做的白纸灯笼,俱已摘下,都换成了蒙着红布的灯笼。
可也不知是不是刚死过人的缘故,这本该喜气洋洋的红灯笼,在夜里却显得凝固的血般,幽幽闪闪的红,反而比白灯笼更让人心里不自在。
白雪岚等靠近冷宁芳的院子,就听见了哭声。
那哭声很熟悉,原是白天就曾听过的。
冷宁芳哭喊着,「别打了!别打了!倒不如让我死了!」
宣怀风惊道,「哎呀,不好!恐怕孙副官真让他们抓住了,这是在挨打呢。我们快过去。」
白雪岚哂道,「为了自己爱人,挨点打算什么?换了我,我也心甘情愿为你挨打。」
嘴上这样说,脚底下毕竟加快了一些。
走到院门口,那里早又挤了一堆看热闹的人,其中好些,就是今天席上的姜家亲戚,摇头叹气地说,「作孽,作孽。都说姜家这媳妇规矩,没想到,也跑出一个野男人来。」
又有人插嘴道,「白天里听她哭得那样,我还可怜她来着。如今看来,老太太让她冲喜,那是很应该的。」
忽见白雪岚领着一群人走来,院门前的人们顿时没了声音。
白雪岚再往前走两步,众人都默默往后退开几步,窸窸窣窣地让出一条道路。
这沉默而畏惧,在白天,宣怀风只以为是乡民愚昧,有些惧怕白家的军威。听过白雪岚那个故事后,他便很明白这里面的意味了。
白雪岚正眼也不瞧这些人一下,径直往里走。
院门里,十来个拿着火把的堡丁,站在天井四周,把个天井照得亮晃晃的。冷宁芳哭得软在地上,两只胳膊被吴妈和另一个老妈子抓着。
孙副官倒在地上,脸朝下面,看不见神色。几个强壮的村汉,正拿着棍子,狠狠打在他身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