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岚微笑道,「我好着呢。母亲也被我骗着了,要我静养,连床都不许下。我看她那样担忧,不忍违逆,恐怕要这样装几天样子,死人一样地躺着。」
宣怀风皱起眉,「什么死人活人的,不许说忌讳话。医生给你诊断了吗?总有一些医嘱吧?」
白雪岚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别提了。本来,我睁开眼,能说能走,就没他们什么事了。可先前动静闹得大了些,家里把全济南的医生都紧急请过来了。一个西医刚诊完,又接连来了五、六个中西医,又是听诊筒,又是把脉,轮番地给我检查,恨不得给我找出一些毛病来。偏我强壮得很,查来查去,也查不出有什么毛病。」
宣怀风不放心地问,「真的什么也没查出来?」
白雪岚说,「若是查出什么,你以为还能在这里看见我吗?母亲非立即叫人把我送医院不可。」
他拿出白太太举例,宣怀风是相信的,也就放心了一些。
白雪岚握着他一只手,有些奇怪,「你怎么了?这手我握了半天,还是凉的。我看你脸色也不好。」
宣怀风苦笑道,「你都被打得躺床上了,我脸色能好吗?像你这样的炭炉子,自然总觉得我的手凉。」
白雪岚便把他的手,抓着往被窝里一缩,笑道,「晚上冷,你也躺上来,我们夜里说话。」
宣怀风瞅他脸上那笑容,就知道一旦上去,不是说话那么简单。他是个伤患,自己肋上那不断的剧痛,更是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倒是不上去的好。便摇头说,「你刚才说白太太严令你静养,你至少该老实几天。母亲牵挂儿子,那是时时刻刻的,万一她忽然又过来瞧你,或者派个下人过来,却发现我和你躺在一张床上,让我怎么办?」
第六章
白雪岚一想,这倒极有可能。今天为了宣怀风,已和父亲翻了脸,若再让母亲对宣怀风起了厌恶之心,事情更不好办。
因此他也不再坚持,只是一时舍不得放宣怀风回隔壁房里去,亲昵地闲话道,「你还没有告诉我,刚才你到哪去了。」
宣怀风说,「对不住,我刚才很倦,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论理,你一回来,我就该来看你的。」
白雪岚问,「你睡了一觉,现在还困不困?要是不困,再陪我说一会话。」
宣怀风对着伤病的人,总是心软的。何况这是他心里的人,又正是为着他才受的伤,那更是没有不对他千依百顺的道理,便笑道,「我是一点也不困。你要我陪你说一个晚上的话,都是可以的。」
白雪岚很高兴,「那好。你不肯到床上,可不要冻着。我那件灰鼠披风,你拿来披着,比你身上这件暖和。」
宣怀风也觉得脊背总不时地一阵微颤,也许是一天劳累受惊,身体发出的警告,倒未必是冷。不过多穿一点总是好的,也不要拂了白雪岚的好意。便去取那边椅上的灰鼠披风。
一站起身,左肋上就牵出一阵痛,不禁站住了没动。
白雪岚奇怪地问,「你怎么出神了?」
宣怀风笑道,「我想着还要顺便倒一杯热水来喝,你渴不渴?」
白雪岚说,「果然我是有点口渴,劳驾你顺手给我倒一杯。野儿那小东西,今天竟跑得没了影子,打我睁眼后,就没见过她。」
宣怀风忙说,「你别怪她,她把脚跌了。」
白雪岚说,「怎么跌的?」
宣怀风想,要说野儿跌下大酒坛子,就要说偷看;说起偷看,就要把钻狗洞的事也招供出来,岂能不受白雪岚取笑?
索性让白雪岚见了野儿,再去问缘故好了。
含糊地说,「也就是不小心跌的。人跌一跤,不是什么很意外的事。」
说完,慢慢走到椅旁拿起银灰披风。肋上这伤,让他很不方便,光是抬起手来系披风带子这样一个小小的动作,也要深吸着气,缓缓来做。他又怕白雪岚看出来,到时候大呼小叫,把整个白家都闹腾起来,所以脸上尽量作出一种轻松的表情。
系好披风,再到柜子上取了热水壶,倒了一个白瓷茶杯的暖水,自己喝了一口,便又把杯子倒满,拿来给白雪岚。
白雪岚接过茶杯,一仰头就喝空了,将茶杯还给宣怀风。宣怀风又把茶杯放回去,才过来坐在床边。
白雪岚坐起来,把一个极大的鹅毛抱枕塞在腰下,慵懒地斜靠在床头,看着他在屋里来回,笑着说,「能受你这样斟茶递水的伺候,我以后该多挨几顿打才好。」
宣怀风说,「打就免了罢。就算不挨打,我也可以给你斟茶递水。」
白雪岚说,「这不行,我舍不得。不如这样商量,平日我给你斟茶递水,万一我病在床上不能动弹了,你才给我斟茶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