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岚说,「不要,你快去睡。」
宣怀风肋下总是在疼,身上又总觉得软绵绵的,早有些支持不住了,但白雪岚这样催他,他反而生出眷念,并不立即就走,说,「不喝茶也罢,这热面汤也是好东西,你喝两口。」
白雪岚问,「我等一会自然会喝,你睡你的去。」
宣怀风说,「我看你喝两口,自然就去睡了。」
白雪岚把碗捧起来,咕噜咕噜几口,把汤和剩下的几根面条都吞了,放下碗,摊手说,「这样总行了?快去睡,再磨蹭,我要下来把你抱到床上去了。不然,我抱你到隔壁房里,我们一个床睡,明天一大早我再悄悄回来,也不会让人知道。」
宣怀风忙道,「打住。你这是才刚饱暖,就思……」
蓦地停下,踌躇一下,自己也失笑起来,说,「不和你废话,我去睡了。今晚你把我差遣得厉害了,我明天要请个假。」
白雪岚说,「请假,我是不允许的。大不了让你明天也差遣差遣我。」
话未说完,宣怀风已经走出房外去了。
白雪岚望着小几子上的空碗,想着他这样细心的人,临走却忘了把碗拿走,显然是疲倦得厉害,以致于疏忽了。
爱人疲倦的时候,自己很该过去,陪伴着他,给他一点安慰。
但想到自己吃肉的本性,近了他的身,恐怕是很难忍得住的。这样一来,本来是盼着他休息的,岂不是弄巧反拙?
思前想后,半夜钻进宣怀风香软被窝的打算,终于还是取消了。
第七章
却说白三司令这边,白天的事,那是他不曾料到的,也饱受一番惊吓,只是不欲为人所知而已。
自己一辈子呼风喝雨,也算是乱世里的英豪,要是一个兜心窝脚把独儿踢得丧了命,那是何等的大悲痛。幸而老天不忍他绝后,独子终于又回过气来。
儿子醒来,宛如被众星拱月一般,白太太更是万般呵护。白三司令心里,自然关心儿子,但踢人的是自己,若也凑上去露出关切的模样,实在抹不下面子,何况今日之事,不能说儿子没有过错。
因此听医生说并无大碍,他就两手往后面一背,说,「祸害遗千年,这话是不骗人的。」
装做一副大不以为然的模样,踱到外头去了。
众人将白雪岚检查完毕,小心翼翼送回小院时,他只当不知道,自坐在小书房里抽烟斗。
在他心里,以为白太太把儿子安置好了,回来之后,必然要来见自己,和自己告知情况。谁料抽出了一书房的烟雾缭绕,还不见人来。
白三司令干等着不是事,叫了一个听差来问,「太太送少爷回院子很久了,到现在还不回来,怕是出了什么事?你过去看看,若有事,马上来向我报告。」
听差笑道,「太太早回来了。她打前头进门,大概没从小书房前面过,所以司令不知道。」
白三司令诧道,「早回来了?那怎么不来见我?」
听差两手垂着,只是僵笑,不敢作答。
白三司令眉头紧皱起来,把烟斗放下,出了小书房,到自己的卧房外头一看,窗户里可不点着电灯吗?要推门而去,却发现推不动,原来门从里面锁住了。
白太太在里面听见门被推动的声音,隔着窗户问,「是司令吗?」
白三司令说,「是我,你锁着门做什么?」
白太太说,「对不住,我今天乏透了,想图一个自在。这个卧房,请容我独自享用一晚,你同意不同意?」
不等白三司令说话,她又补上一句,「你要是不同意呢,我抱了铺盖,睡到小书房去。」
白三司令便明白了,自然是因为自己把儿子教训得太重,让太太很是心疼。这是太太在对自己表达不满意呢。
然而他并不生气,反而觉得这样偶尔的生气,很是不错。一则表明儿子身体是不用担心了,不然,太太绝不至于腾出功夫来,和自己算这笔后帐。二则,老夫老妻闹脾气,以分房作为惩戒,又言明只是一夜的分房,反而可以视为一种亲密,很有年轻夫妻的时髦感。
所以他乐于给太太这个面子,在门外大声说,「让你睡小书房,我是绝不允许的。今晚我就睡在小书房,明天早上再来和你说话。」
当夜,果然命听差另备铺盖,在小书房睡了。
第二日起来,到卧房那头一看,果然房门已经开了。白三司令走进去,见白太太正坐在梳妆柜前,拿着一块白手绢,把柜上摆着的外国香水瓶一瓶一瓶拿起来,仔细擦着玻璃瓶子。自从白雪岚去了法国留学,总爱给母亲捎带外国香水,白太太虽不爱那外国浓烈香味,但喜欢这些精致的玻璃瓶子,故而常摆在柜前赏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