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赐向来惧怕父亲,被这样牛眼似的恶狠狠盯着,满肚子的谎话像黄油遇了发红的烙铁,融成了一团泥浆,待要捡起这句,又怕那句露了馅,何况有没有见过三司令,这话以后是可以查证的,思来想去,终究不敢撒谎,期期艾艾地说,「见是见了,那也是……也是碰巧遇上。再说,也并没有说什么要紧……」
话未说完,啪地一下,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白天赐耳朵嗡嗡作响,眼前冒了许多金星,片刻才退散过去,视野里只有父亲胀红的愤怒的脸。
五司令指着他大骂,「他妈的好事不干,净拖老子后腿!滚!回家再收拾你!」
白天赐捂着脸,狼狈地倒退几步,临走前一回头,怨恨地看了白雪岚一眼。
岂料白雪岚也正看着他,那冰冷的目光,简直像冬天里冰块塞进人后脖子一样,让他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五司令一耳光打发儿子,心里很不是滋味,到白雪岚面前,清了清嗓子,低沉地说,「天赐这小兔崽子,我是忙着公务,管教得少了。你放心,这事我不能轻饶了他。不过雪岚,兵工厂的事,还是要冷静一点来处置……」
正说着,前面那扇门微微的一动。
白雪岚像被电流打到脊梁一样,猛地站直了,快步走向前,正迎上走出门的医生。
白雪岚一把抓住那医生,紧张地问,「病人怎么样了?」
医生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但知道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十三少,也不敢摆出医生的架子来,忍着痛,强笑着说,「病人受了风寒,肋骨一处有裂伤,但并没有伤到内脏,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将养一个月,自然无碍的。」
白雪岚悬着的心,猛地一下放回地面,只觉得眼前视野一阵乱摇。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觉得心境沉静了一点。
便把那脸上已显出痛苦之色的医生松开,自行往病房里走。
孙副官待要跟上去,房门砰地关上了。
于是众人便知道,接下来的时间,白雪岚是不允许任何人来打扰的。
第十一章
却说宣怀风幽幽醒转过来,鼻尖闻到一种颇熟悉的味道。睁开眼,头顶是雪白的,眼微微一垂,自己身上盖的被单,连旁边的布帘及对面墙壁,都是雪白的。
他是住过好几次医院的人,便知道自己又住进医院来了。
所闻到的,当然就是消毒的酒精的味道。
只这样怔着,往周围打量了一眼,在床边呆守半日的白雪岚已经察觉了,忙从椅上坐直起来,关切地问,「你醒了吗?」
宣怀风轻轻地嗯了一声,又问,「这是医院?我记得在你家里睡的,怎么我又到医院里来了?」
白雪岚反问,「为什么到医院,你自己不知道吗?你本事很大,骗住了我,然而你能把自己的身体也骗倒吗?」
这话冲口而出,说了之后,自己也一怔,以为是说重了。
爱人为自己吃苦受伤,应该加倍体贴怜爱,怎么却来责怪他呢?所以白雪岚说错一句,便沉默下来。
然而这样沉默,把所有涌上的酸楚难过都强压回去,更添了十二分的沉重。
白雪岚一肚子的痛苦,无法说出来,仿佛被人拿钝刀子割着一般,便把身子转过去,望着对面的白墙壁,长长地叹息。
宣怀风见他这样,有些吃惊,等了片刻,不见他转回来,知道是真的难过了,既觉得他又犯了痴病,又不免感伤起来,伸手抓着他的衣角,轻轻地扯了扯,和声说,「你生气了?别生气,我和你道歉罢。」
他不说犹可,如此一说,白雪岚更是不好受起来,更是把脸对着墙壁那方向,不肯转头。
宣怀风苦笑道,「古人面壁,是为了思己过。你这样,却是思我的过了。我给你鞠个躬赔礼行不行?」
说着要起来。
头刚离枕,就觉得肋上一阵痛楚,不由呻吟一声。
白雪岚惊得顿时跳站起来,两手按着他的肩膀,又唯恐弄疼了他,满腔力气尽凝在臂骨里,将两根臂膀凝得仿佛铁柱般,小心拿捏着把他按回到枕上,咬牙切齿道,「你还乱动?你是存心不让我好过!」
又把声音压低了,问,「疼不疼?」
不等宣怀风回答,又大步走到门边,开了门朝外喊人,「医生呢?叫医生来!」
外面也不知站了多少白家的听差跟班,一叠声的答应,纷纷地叫嚷,「医生!快叫医生,少爷叫呢!」
宣怀风听这般动静,知道为了自己,这医院被打扰得不轻,叹了口气说,「你安静一些,这样兴师动众,要让你父亲知道了……」
一句话没说完,就触了白雪岚的逆鳞,打断宣怀风的话,回过头,发着狠劲说,「偏要兴师动众!我知道你怕什么,既然把我看得这样无能,你跟着我到老家来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