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舜华(36)

尽管惊诧过后终是得知那并非一个吻——然而却耿耿于怀,不能释然。

想不透那近似愤然的怒气到底因何而起,猜不着那酸涩得近乎妒忌的情绪要如何平复——也许,在朦胧的晨光中醒来,低头确认那埋首于自己怀内的恬静睡颜时,才最让人舒坦安然。

舟槿畏寒,体温总比常人偏低,真正的冰肌雪肤,即使裹着厚重的棉被也久久未能温暖起来。

刚开始的时候,三人虽同房同床,却是各自盖一张被子,互不干扰,直至某天夜里下雨,气温骤降,岳旻在香甜的睡梦中莫名醒来,在昏暗暧昧的光线里看见躺在身旁的人儿双目紧闭,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瑟瑟颤抖,说不出的楚楚可怜。岳旻几乎想也不想便伸臂将那人拉过来,温凉柔软的触感盈满胸怀,也不知道她独自忍冻受寒了多长时间,鼻尖抵在胸前,隔着衣衫也能感觉到那一点冰冷。

那夜,隔着窗户听闻风声悠悠长长的呜咽低回,细雨淅淅沥沥地敲击着屋檐瓦楞,点滴缠绵。她凝望着帐幔外的无边黑暗,淡漠的凤眸恍惚泛起一点暖色。

自那以后,夜夜如是,她习惯在她的臂弯中一梦天明,她习惯拥紧那一袭温凉沉睡酣眠,无需言语,已成默契。

如今,却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原以为最是亲昵亲密的接触,却比不过梨花树下的一个似是而非的吻。

“你讨厌和我一起出来买菜吗?”

“没有。”

“但你都不笑。”

“平日不也如此。”

“但是……总觉得你最近闷闷不乐呢。”

“你多心了。”

舟槿偷偷瞄了眼那张看不出喜怒哀乐的脸,捏起宽大的衣袖擦了擦刚买来的西红柿,塞到嘴边小咬一口,顿时弯起眉眼,笑得满足愉悦。

“好甜哦,你也试一下嘛。”

盯着递到唇边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西红柿,岳旻下意识地摇头。

“因为我吃过了你嫌脏吗?”总是弯弯上扬的唇角略带失望地垂下,软糯甜润的嗓音透出一丝难过。

岳旻禁不住在心底无奈叹息,明知道这副委屈可怜的模样是故意装出来的,但她却无法置之不理。

张嘴朝那红通通的西红柿咬去,酸酸甜甜的汁水便随即在口腔内溅开。

“呀!”舟槿轻呼一声,盯着岳旻口中的西红柿……和那根被一同咬住的手指。

“呀呀!”舟槿叫得更大声了些,歪着脑袋,爱笑的薄唇微微嘟起。

唇齿缓缓松开,舟槿连忙把手缩回来,染着红红果液的手指上,隐约泛起一个牙印。

“你是故意的吧。”舔了舔指腹处并不存在的伤口,舟槿佯装疼痛地眯起杏眸。

有点讶异地睁大了凤眸,若有所思地看着她舔手指的举动,多日郁结于胸的怨妒似乎终于得到纾解。

“我心情不好。”

“心情不好就咬人?”舟槿挑眉,唇角重新弯弯地翘起,“那咬过人之后有没有高兴一点?”

“没有。”看似冷淡,凤眸内却溢出了柔柔笑意。

傍晚时分的夕阳,将两人缓行的身影拖得淡薄,瘦长。谈笑间,时而疏远,时而相贴,不知那个主动伸手扯了扯另一个的衣袖,不多时,落下的投影,十指交叠。

27、第四章

这一天,苗煌丞早早地关了医馆,锁上门对镜梳妆。凌珑玲在她闺房窗前经过,好奇地探头多望两眼,便见对方含羞答答地扭着小手绢细声细气地问:“敝人这番装扮如何?”

凌珑玲立时手按长剑,警惕地盯着她问:“你是何人,怎会在庸医的房间里?”

“不会吧?”苗煌丞伸手捏捏自己的脸皮,又举起鸾镜左瞧右看一番,禁不住喃喃自语,“敝人只是略施脂粉,没想到就惊为天人了。”

凌珑玲听出是熟悉的声音,定睛细看,略略吃惊。

“你是……庸医?”

“喂喂!”苗煌丞不悦地瞪眼。

“嗯……这样比较好看。”凌珑玲挑了挑眉,捏着下巴细细品评,“那条包头发用的烂方巾早该扔了。”

“没扔,洗了晒在院子里……”

眼角瞄到偏院一隅,飞花飞絮飞蝶,晓晴晓风晓云,远山眉黛,斜阳草树,绿荫烟烟小路,枝头飘飘破布。

即使再迟钝,也该从那块被苗大夫换下来的头巾里窥出一丝异样的端倪。更何况,凌珑玲何等的冰雪聪明。

“哦——”那一声拖得长长的单音,无端地让苗煌丞口干舌燥,心跳加速,脸红耳热。

“敝敝敝人只是应故友之邀到到到外边赏月饮酒。”

“那么不打扰你继续梳妆,今晚请尽兴。”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无论是哪门子的故友,挑这么个时辰相聚,酒逢知己千杯少,酒后容易吐真情,总是有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千丝万缕万缕千丝的因由,教人忍不住无端猜疑,想入非非。

凌珑玲素来自我,本不会留心他人,但最近乘着东风熏染百花之势,春雨润泽万物之机,悄悄然成长成熟成才,不单是日日风雨无阻地到林子里勤练武功,一朝杏花雨,朝朝杏花雨,只为舟槿轻轻柔柔软软绵绵的一句“啊,有进步了呢。”而不胜窃喜,更时时留心,无微不至,吹风的时候关窗,下雨的时候关窗,和舟槿两人独处的时候关窗,将一切纷扰尽数阻隔在外。

因得这平日里的点滴累积,使得本来心无旁骛只专注于武学的青涩少女顺理成章地蜕变为善解人意的感性女子,虽不至于悲春伤秋,感怀风月,但见到别人遮遮掩掩却仍遮掩不住一颗春(咳咳)心荡漾,亦会知情识趣地不去戳破,只心照不宣地淡淡一笑。

苗煌丞被她那一笑笑得坐立不安,做贼心虚,惊慌之下一阵语无伦次:“上元节街上人多,又不是只得我和她两个。”

“啊……今日已经是十五了?”凌珑玲不曾计算过时日变迁,在这里生活安稳,作息规律,只是在见到那人婉约清浅的笑容时,才深感时光竟也有长短,此一刹,此一刻,即便能拉扯成地久天长的永恒也不觉长,重复着朝朝暮暮的年岁也嫌短。

谁知少女心,少女情怀总是诗。苗煌丞只顾着掩饰自个儿的心思,倒没去在意凌珑玲微微出神的表情。

“前几天小舟才嚷着要在上元夜放孔明灯,今儿个大清早的跑来问我城隍庙后面的小山坡上有没有竹林,怕是要做花灯呢,连午饭时候也不见人影。”

凌珑玲和岳旻早饭过后便开始接受金针刺穴的治疗,往往需要打坐调息大半天,而舟槿因为多处要穴被封,苗煌丞不敢随便对她施行此术,唯有先作一番药膳调理,因而午饭并不同桌。

“苗大夫,风大,头发被吹乱了。”

“啊?”第一次听闻凌珑玲如此客气的称谓,苗煌丞只感到受宠若惊。

“我帮你把窗户关上。”

“不必客气……”

凌珑玲不由分说地放下卷帘,又利落地掩上窗门,然后转身朝正好走到面前的岳旻笑笑,指了指天色,奇怪地道:“这个时辰你不是应该陪着小舟到街市买菜吗,怎的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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